吕夏是被吓醒来的，却闻到一股很淡的檀香混着药草味。
他躺在床，在西安张哥的住处。
"你可算醒了。"吴甜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见他睁眼，长长松了口气，"你都昏迷一天一夜了，烧得说胡话，吓死我了。"
"这是哪儿？工地呢？那个穿蓝衣服的人呢？"吕夏撑着坐起来，脑子还有些沉。
"吴甜把药递给他，压低声音，"吕哥，你是没看见，你昏过去这一天一夜，手腕上那根金线往上爬了三回，每回都是那位张哥用他自己的血给你按下去的。说是墓里积年瘴气中毒，需要静养——你也知道，金简那事，没法往外说。"
男人言简意赅，"有些事，你该知道了。把你手腕给我。"
吕夏解开白布。那根赤金色的细线还在，停在腕骨上方，颜色比昏迷时淡了些，却像一道烙印，清晰地盘在皮肤底下。
"这是金简毒。"张哥的指尖在那根线上方虚虚一点，没有碰，"上古方士以陨金铸简，简上刻字、也封毒。寻常人碰都碰不到，你倒好，徒手去抓。"
"陨金？"吕夏是学考古的，一听就抓住了关键，"陨铁铸器不稀奇，可陨金……那截金简上的古篆，是先秦以前的写法，一座明代阁老墓里，为什么会陪葬这么一截东西？"
"问得好。"张哥难得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中毒之后第一反应仍是学问，有一丝意外，"因为金简从来不止一根，也从来不属于哪一个墓主。它们被一代代人争夺、流转、拆散、藏匿。那位阁老，当年也不过是偶然得了这一截，知道是祸不是福，又舍不得毁，便带进了墓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下来："金简毒无药可解，医院查不出任何东西，只会当你是神经中毒。这毒顺着血脉往心口爬，爬满七次，攻心而亡。我这血，叫麒麟血，能镇邪、能缓毒，却只能把它一次次按下去，治标不治本。"
吕夏和吴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那治本的法子呢？"吴甜急问。
"同出一源。"张哥一字一句，"金简既成套，毒也成套生、成套解。你中的是这一截金简的毒，要彻底根治，得找到与它同源的另一根金简——或者，找到铸下这套金简的地方。"
吕夏沉默了。他低头看着掌心——昏迷中，那截被他拼死抢下来的金简，就放在床头一只木匣里。他取出来，借着窗外的天光，再一次仔细端详。
这一次，有张哥在旁，他看得比墓里清楚得多。
金简，简面古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学考古的功底在这时显了出来，那些比小篆更古拙的字迹，被他慢慢理顺。
"这一面……是字。"吕夏指着简身，"像是编号，又像是一句口诀的残句，缺得太多，拼不出来。"他又把金简翻过来，对着光，眯起眼。
背面没有字，却有画。
那是极细的阴刻线，刻着半幅山川地形图。因为金简是断的，图也只剩一半：几道起伏的山岭，一条蜿蜒的水，水畔有一个被特意标出的记号，记号旁刻着两个极小的古篆。
"这两个字……"吕夏的呼吸一点点急促起来，他从背包里翻出自己随身带的《中国历史地图集》和一沓稿纸，把那两个字的字形描下来，对着古文字表一个一个地比。
吴甜凑过去："认得出来吗？"
"第一个字，是'广'或者'广源'的'广'……"吕夏的笔尖在纸上顿住，他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第二个字，是'蛮'！广源、蛮——张哥，吴甜，你们还记得北宋那段历史吗？广源州蛮！侬智高！"
"北宋皇祐年间，"吕夏越说越快，脑子飞快地转，"广源州蛮首领侬智高，在广西一带起兵，建'大南国'，自称仁慈皇帝，一度打到广州，后来被狄青在昆仑关打败，遁走大理，死因不明、葬地不明，成了一桩历史悬案。广源，就在今天广西靖西、崇左那一带，十万大山！"
他把那半幅山形图、那两个古篆、金简毒的解法，一条条在稿纸上排开，最后，笔尖重重落在"广西"两个字上。
"这根金简，是从一整套里断下来的。"吕夏的声音因兴奋和虚弱而微微发颤，"它背后这幅图，指的不是明代阁老，而是这套金简的另一根——它侬智高的墓里！"
吴甜张了张嘴："你的意思是……要解你身上的毒，就得找到传说中连葬在哪儿都没人知道的蛮王墓？"
吕夏没说话，只是重新看向自己手腕。那根被麒麟血暂时按住的金线，仿佛感应到他情绪的波动，又极轻微地、向上跳了一下。
像是在催。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落定了一般：
"去广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