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天，旧宅的那间厢房，灯几乎没熄过。
吕夏把能找到的史料几乎翻了个遍。吴甜负责跑学校图书馆、跑省图，把《宋史》《续资治通鉴长编》里关于侬智高的条目，以及桂西地区的方志、舆地志、壮族风土笔记，一摞一摞地抱回来。张哥话不多，却总能在两人争论到卡住时，冷不丁点出最要命的那一处。
"侬智高这个人，史书上写得其实很分裂。"第三天夜里，吕夏指着满墙的资料和地图，给两人梳理，"正史站在宋朝的立场，说他是叛蛮、是贼；可在桂西壮族的口传和地方志里，他是带着族人对抗交趾压榨、又被宋廷逼反的英雄。成败之外，他最蹊跷的是结局。"
他抽出一张纸："《宋史》说他败走大理，后来被大理国杀了，首级送到汴京。可另一部分史料和地方传说，都说死的是替身，真的侬智高带着残部和他多年积攒的财宝、礼器，遁入了十万大山深处，再没出来。"
"一个自称过皇帝的人，"张哥淡淡接了一句，"是不会让自己的葬身之地被人找到的。"
"对。"吕夏点头，把那截金简的拓片，钉到桂西的地图上，"所以他的墓，一定修得极隐蔽、极讲究，而且会用他当地的法子守墓。你们看这个——"
他指着金简背面那半幅山形图，又指着他这两天新描下来的、叠加上去的等高线草图。
"我把这半幅图的山势水形，跟桂西十万大山的喀斯特地貌做了比对。喀斯特你们知道，地表水顺着溶洞、暗河往下走，山是空的、肚子里全是洞。侬智高要藏墓，最好的法子不是封土起冢——那在大山里太显眼——而是'以山为陵'，把整座山的肚子掏空，墓修在溶洞暗河的最深处。"
吴甜听得入神："可这半幅图是断的，只标得到大概方位，具体是哪座山，怎么找？"
"靠这个。"吕夏指着图上水畔那个被特意标出的记号，"蛮王墓不是凭空藏的，他得有守陵人、有补给、有进出的暗道。这么大一座墓，不可能完全与世隔绝，它外围一定有守陵人后裔聚居的寨子，有一条只有他们知道的、能通往墓门的旧路。找到守陵人的村子，就找到了墓的门。"
"还有这个。"张哥忽然开口。他一直站在旁边看，此刻伸出手指，点在拓片上那个记号旁、吕夏之前没太在意的一处极淡的纹路。
那是一个被磨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小图案，像一棵树，又像一座塔，树顶盘着一条蛇、栖着一只鸟。
"青铜古树。"张哥说。
吕夏一愣："什么？"
"三星堆那类通天神树的形制，一脉的东西。"张哥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上古方士铸金简、通天地，靠的就是神树。你这套金简的源头，比侬智高老得多。侬智高得了其中一截，把它带进自己墓里，又照着源头的样子，在墓中铸了一棵青铜神树守着。看见这个记号，就说明——你找对地方了。"
吕夏和吴甜都沉默了。张哥这人，懂得太多，又从不多说自己的来历。他身上的麒麟血、腰上的软剑、张口就来的这些秘辛，都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
"张哥，"吕夏忍不住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张家……是哪个张家？你为什么会懂金简、会帮我？"
张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极淡的疲惫，却最终只是别开目光。
"你只管找墓、解毒、活命。"他说，"等你集齐了金简，有些事，自然会知道。现在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
话到这里，便是不肯再说了。
吕夏识趣地没追问。他重新低头看地图，把这两天的推论一条条理清，最后在桂西、十万大山腹地、一片标注着"死亡林""弄瓦"等当地土语地名的区域，画了一个圈。
"范围压到这儿了。"他说，"再往里，地图上就是一片空白，只标着'原始林区、溶洞密布、人迹罕至'。具体的，得到了当地，找老寨子、找守陵人后裔再问。"
"那怪病、守陵兽这些呢？"吴甜指着另一张她整理的纸，上面抄着壮族地方志里那些神神道道的记载——林神降罪、山腹吞人、四凶守陵，"这些看着像神话。"
"神话往往是被夸张的真实。"吕夏沉吟，"守陵兽、瘴气、致幻的植物、寄生的病菌……一座修在喀斯特溶洞深处、上千年与世隔绝的大墓，什么东西都可能在那恒温恒湿的环境里变异、活下来。我们得按'它们都是真的'来准备。"
张哥点头，难得地赞许了一句："脑子清楚，能多活几天。"
就在这时，吕夏手腕上的金线，毫无征兆地又是一跳。
这一跳比前几次都凶。那根金线骤然亮起，像被点着的引信，猛地向上窜了一截，一股冰冷的剧痛顺着血管直撞心口，吕夏闷哼一声，死死攥住手腕，额上瞬间渗出冷汗，眼前阵阵发黑。
"张哥！"吴甜惊呼。
张哥一步上前，掌心刀片再现，一滴麒麟血精准按上脉门，足足过了半分钟，那根躁动的金线才不甘地缓缓退回、重新蛰伏下去。
"第四次。"张哥收了手，神色比先前更冷，"在墓里第一次，回来后三回。金简毒一共七次，越往后，间隔越短、越凶。"
他看着吕夏惨白的脸，一字一句，像是在宣判，又像是在催促：
"剩下三次。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查了。"
"明天，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