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走就走,可真要下一座谁也没见过的蛮王大墓,准备半点马虎不得。
旧宅的厢房被三人临时改成了装备房。张哥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他列了一张清单,吕夏和吴甜分头去采办,又从旧宅地窖里搬出几个一看就有些年头的牛皮箱。
"下墓的东西,分三样。"张哥一边清点,一边教他俩,"活命的,破局的,干活的。"
活命的,是头灯、备用电池、火折、防风蜡、绳索、岩钉、安全带头灯、防毒的湿布与简易面罩、压缩干粮、净水片、急救包,还有应对瘴气和毒虫的雄黄、艾草、驱蛊药。张哥特别备了几支密封的铜管,里头是他自己调的药丸。
破局的,是黑驴蹄子这类坊间传说的东西一概没带,张哥只带了洛阳铲的便携组件、几柄锋利的工兵铲、撬棍、一小捆用量精确的雷管——"炸开是下策,能不炸绝不炸,炸塌了山,谁都别想出来。"
干活的,则是吕夏的家当:拓包、宣纸、墨、软毛刷、放大镜、便携的紫外灯、一整套绘图和测量的工具,还有那截被他贴身收好的金简。
"你的手是用来认字、断代、找生门的,不是用来拼命的。"张哥把一柄小巧却趁手的考古手铲塞进吕夏手里,"真遇上东西,跟紧我,别逞英雄。"
吕夏点头,目光却落在张哥腰间那条"腰带"上。
仿佛看出他的好奇,张哥解下那条深色布带,手腕一抖。
"唰"的一声轻响,寒光乍现。那条看着寻常的布带里,竟藏着一柄薄如蝉翼、柔可绕指的精钢软剑,剑身一抖绷直,嗡嗡轻颤,寒光映得人眉眼生凉;手腕再一松,剑身又柔软如初,重新缠回腰间,被外衫一遮,谁也看不出这是一柄能在瞬间取人性命的利器。
"软剑能缠、能刺、能绞、能割,贴身近战、狭巷短兵,比长刀好使。"张哥重新系好,只淡淡说了这一句。
吴甜那边,她的大药箱是重中之重。她是队里半个队医,消炎、止血、缝合、解毒、抗寄生虫的药装了满满一箱,又特意配了一批应对真菌感染、未知毒素的广谱药和针剂。
"在那种与世隔绝的地下,最怕的不是鬼,是病、是毒、是我们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吴甜一边整理一边认真道,"吕哥你的金简毒有张哥压着,可万一再遇上别的,我得兜得住。"她还往包里塞了几样东西:高浓度烈酒、火油、几包她自己磨的、遇水会剧烈灼烧刺激的药粉。
"这是干什么用的?"吕夏问。
"防身。"吴甜眨眨眼,"真要有什么活物扑上来,一把药粉糊它眼睛,比枪管用。"
吕夏失笑。这个看着活泼的师妹,心思比谁都细。
出发前一晚,张哥独自在院里,用刀片又取了一些麒麟血,混着药,封成三枚暗红的小药丸,分别交给三人。
"这是用我血熬的镇毒丹,危急时能吊一口气、破一些邪祟幻术,但每用一枚,我自身的血气就亏一分。"他看着吕夏,"尤其是你,金简毒再发作,先服丹,再找我,别硬扛。"
吕夏郑重收下。他忽然意识到,张哥这一身麒麟血看着神异,实则每用一次都是在拿自己的命去填。这个冷面冷心的男人,嘴上从不提,却早已把三个人的命,都担在了自己身上。
第二天清晨,西安起了薄雾。
三个人,三只行囊,从这座十三朝古都启程,南下。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黄土高原的沟壑在窗外缓缓后退,一点点换成关中平原,再往南,过秦岭,山色由苍黄转为青翠,空气里的干冷也渐渐被一股湿润的水汽取代。
火车要坐很久。卧铺隔间里,吴甜趴在小桌上补觉,吕夏却睡不着,他一遍遍摩挲着那截金简的拓片,把半幅山形图、青铜古树记号、侬智高的史料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推演。
张哥坐在对面,靠着墙,闭着眼,似睡非睡。
夜半时分,车厢里的灯暗下来,过道里几乎没人了。吕夏起身去接热水,回来时,却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停住了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戴着细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中年男人,穿一件熨帖的风衣,正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对吕夏露出一个温和而礼貌的微笑,开口竟是略带口音的中文:"这么晚,还没休息?"
"睡不着。"吕夏客气地点头,下意识地多打量了对方一眼。那人的手指修长干净,虎口处却有一层不像文人的薄茧,行李箱的吊牌上,印着一串外文和一个吕夏没看清的家族徽记。
"去广西?"那人随口似的问,目光却极快地在吕夏右手手腕上扫了一下——那里,正是金线蛰伏的地方,被袖口遮着,什么都看不见。
吕夏心里莫名一凛。他不动声色地放下袖子,笑了笑:"旅游。先生中文说得真好。"
"研究东方史的,来过中国很多次。"那人温和地笑着,伸出手,"我叫山本,做些古文字方面的研究。如果在广西的山里迷了路,或许,我们还会再见。"
吕夏和他虚握了一下,只觉得对方的手异常地凉。
等他端着热水回到隔间,张哥已经睁开了眼,眼神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那个人,"张哥的声音压得极低,"别再跟他说话。"
"你认识?"
"不认识。"张哥望着隔间门的方向,眉头微皱,"但他在你过来之前,在这节车厢外,站了很久。"
吕夏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他回头望了一眼车厢连接处,那个自称山本的男人已经不在了,只有列车哐当哐当,一路向南,扎进越来越浓、越来越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