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换汽车，汽车换班车，越往桂西走，世界越是另一副模样。
到南宁时还是城市模样，等转车往百色、再往靖西方向去，窗外的景致便彻底换了。平地拔起的喀斯特峰林一座挨着一座，像大地上陡然长出的青色竹笋，秀气又险峻。公路在群山间蜿蜒，云雾缠在半山腰，芭蕉、榕树、修竹层层叠叠，绿得化不开，空气湿热得能拧出水来。
吕夏从小在北方长大，头一回这样深入桂西，只觉得连呼吸都换了一种节奏。
"这就是十万大山的外围了。"他摊开地图，对照着窗外，"真正的腹地，车进不去，得靠走。"
按照他在西安圈定的范围，三人要先到一个叫"下雷"的边地小镇落脚，再从那里想办法进死亡林外围的寨子。班车在颠簸的山路上抛锚了一回，等他们辗转抵达下雷镇时，已是第二天傍晚。
镇子不大，依着一条界河而建，河对岸的山影在暮色里层层叠叠，黑黢黢的，像一头头伏着的巨兽。边地小镇多的是南来北往的客商、采药人、赶马帮的，三人找了家临街的小旅店住下，店主是个健谈的壮族汉子，听说他们要往十万大山深处去"采风、找老物件"，脸色当即就变了。
"去不得哦。"店主压低了声音，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山影努了努嘴，"那片林子，我们叫它'死亡林'。这些日子，林子里的邪气，重得很咧。"
"怎么个邪气法？"吕夏不动声色地问。
"林外头那个弄瓦屯，晓得不？"店主道，"就挨着死亡林边上的一个小寨子。前些天开始，寨子里闹怪病，一个接一个地倒，身上长青黑的霉斑，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请了医生、送了乡卫生院，都查不出名堂。寨老说是林神降罪，封了寨，不许人进、也不许人出。你们这个时候往那边去，不是撞枪口上嘛。"
吕夏和张哥交换了一个眼神。
怪病。守陵人后裔的寨子。死亡林。这几样东西，竟和他们在西安推演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那弄瓦屯，怎么去？"吕夏又问。
店主直摆手："去不得去不得，那地方现在邪门得很……"
吴甜却来了精神。她是半个医生，一听"查不出名堂的怪病"，职业本能就上来了，追着店主问了许多症状：起病急不急、发不发热、霉斑长在哪、神志清不清。店主说不太明白，只反反复复说"像被林子里的东西附了身"。
当晚，三人在旅店房间里碰了个头。
"弄瓦屯，极可能就是图上标着的、守陵人后裔聚居的寨子。"吕夏在地图上点了点，"那怪病，搞不好就和死亡林、和暗河、和蛮王墓有关——墓里的东西顺着地下水渗到了寨子里。我们要找墓门，绕不开这个寨子；要进死亡林，也只有寨老手里那条旧路。"
"那就更得去了。"吴甜干脆道，"一来问路，二来，真要是寄生感染，我得看看能不能救。"
张哥没意见，只说了一句："今晚都睡踏实，明天进寨，打起十二分精神。"
然而这一夜，吕夏没能睡踏实。
后半夜，他是被手腕上的剧痛生生疼醒的。
第五次。
那根金线像发了狂，赤金色的光在皮肤底下明明灭灭，一路凶猛地向上攀爬，比火车上那一次更甚。吕夏死死咬住被角才没喊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被那股阴冷一寸寸攥紧，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又响起阁老墓里那段晦涩的咒文。
"张……张哥……"他几乎是从床上滚下去的。
张哥几乎是立刻就醒了，仿佛整夜都和衣而卧、剑不离身。他一步抢过来，先是把一枚镇毒丹塞进吕夏嘴里，再以麒麟血封住脉门，这一次，他足足用了两滴血，那根疯狂上窜的金线才被一点点逼退。
屋子里只点着一盏昏黄的小灯。吴甜也惊醒了，举着灯，看着吕夏惨白如纸的脸，眼圈都红了。
"第五次了。"张哥收回手，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他摊开吕夏的手腕，那根金线经过这一夜，蛰伏的位置，已经比最初高出了一大截，离肘弯只剩不远，"还剩两次。下一次发作，只会更快、更凶。"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黑沉沉、正吞着半边天的大山，声音低沉而坚定：
"天亮就进寨。"
"赶在它爬到你心口之前——我们必须找到蛮王墓。"
窗外，十万大山在浓雾与夜色中沉默地伏着，像一座巨大的、没有门的坟。而在那片山的最深处，沉睡了近千年的一代蛮王侬智高，和他那根刻着"氏"字的金简，正静静地，等着这群不速之客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