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宴秋盯着那个刀尖朝下的小图案,看了很久。
刀画得不算精细,只有几笔,但刀背、刀刃、刀柄都分得清清楚楚。刀尖下方有一滴很小的墨点,不仔细看,会以为是印书的瑕疵。她伸出指头抹了一下,墨点没有花,像是和纸长在一起。
“刀……朝下。”她喃喃了一句,又想起第一页上的“心”“火”二字。
火太大,蛋就死了。火太小,饭就僵了。她的火太急。
那刀呢?刀朝下,是什么意思?
“宴秋姐,你还不回?”宋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手里挎着个小篮子,里头装着几块腌萝卜,是她自己做的,正要送去给邻村的表姑。
宋宴秋把书合上,塞进怀里,背起锅,冲她点点头:“回了。”
宋兰凑近两步,压低声音:“我听说陈婶今天来闹事了?还吃了你的面,吃完不说话了?”她脸上带着点兴奋,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憋得嘴角一抽一抽的。
“你听谁说的?”
“孙瘸子呀。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碰见他,他跟我讲了一路。”宋兰说着,从篮子里摸出一块腌萝卜,递过来,“你尝尝,我前天才腌的,还脆。”
宋宴秋接过来咬了一口。萝卜脆生生的,酸里带甜,还有一点姜末的辣。味道不错,就是盐放少了些,过两天可能会起白花。
“好吃。”她说,“不过你最好再搁半勺盐。天热,盐少了存不住。”
宋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只放了一勺半盐?我婆婆还说我放多了。”
“吃出来的。”
宋兰“呀”了一声,满脸佩服:“宴秋姐,你这舌头,真是……哎呀,我要是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宋宴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两人在岔路口分了手。宋兰往东,她往西。夕阳把村子染成一片古铜色,家家户户的烟囱都冒了烟,空气里混着柴火味和炒菜的油香。有户人家的狗在巷子里叫,一声接一声,像在催谁回家。
宋宴秋走得不快。背上的锅贴着后背,温热温热的。她经过村里那口老井时,看见阿桂正打水,桶里泡着几个大白萝卜。阿桂也看见了她,嘴角动了动,终究没说话,只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像怕她靠近。
她没停。走过去的时候,阿桂往井里啐了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宋宴秋没回头。
回到家,宋母正蹲在院子里洗一堆野蒜。蒜须子洗得白生生的,铺在筛子上晾。她听见脚步声,抬头说:“今天卖得怎么样?”
“还行。”宋宴秋把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宋母脚边,“你数数。”
宋母没数,只把铜钱拢了拢,装进一个旧的蓝布袋里,系紧口,递给宋宴秋:“自己收着。放樟木箱底下,别乱放。”
宋宴秋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比昨天沉了一些。
“娘,明天我去买点大米,再买两个鸡蛋。”
“买鸡蛋做什么?”
“给您蒸碗蛋羹。”
宋母的手在野蒜上停了一下,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夜里,宋宴秋又在烛光下翻那本书。第二页的刀形图案还在,墨点也在。她盯着看,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忽然她发现,那滴墨点不是圆的,是扁的,像一滴水从刀尖滑下去的形状。
刀尖朝下。水从刀尖滑落。
她想起以前在宋家,切完菜洗刀,水顺着刀尖滴进木盆里。陈氏骂她糟蹋水,让她把刀擦干了再放回去。可村里的老人说,刀用完要挂起来,刀尖朝下,水才会顺着刀身流干,不锈刀刃。
“刀尖朝下,水才流得走。”她小声念了一遍,又觉得这跟做菜有什么关系?她不知道。她把书合上,放在枕头边,衣服没脱就躺下了。
第二天她起晚了。宋母已经出了门,锅里温着一碗稀粥,灶上贴着张草纸,画了个“井”字。宋宴秋喝了粥,把纸叠起来,知道她娘去井边洗衣裳了。
她照例去了街口。今天的摊子前多了个旧竹筐,里面放着几双筷子,是赵铁柱的。她昨天提了一句没有筷子,他记下了。
“筷子我拿竹片削的,削得不好看,你凑合用。”赵铁柱一边挂肉一边说,“今天这半扇猪好,肥膘厚,我留了块五花给你。”
宋宴秋没推辞。她把五花肉切了薄片,用盐和花椒粉拌了拌,放在一边码味。昨天陈氏来闹过之后,反而给她招了不少客人,今天还没开火,就有两个人在旁边等着了。
“小娘子,今天做什么面?”一个老汉凑过来问。
“肉片汤面。”宋宴秋说。
“好好好,肉片好。老汉我牙口不好,就爱吃软肉。”
宋宴秋开始忙活。肉片下了油锅,煎得两面微微焦黄,再下葱姜蒜,兑水,大火烧开。汤色渐渐转白,肉片在锅里翻着卷儿。她下面,煮到半透,捞进碗里,再浇上一大勺肉汤,最后撒点野葱末。一碗下肚,老汉连声说好,又买了一碗带走。
客人一个接一个地来。宋宴秋几乎没停过手。她忘了时间,忘了热,忘了后脚跟磨出的泡。锅铲碰着铁锅,“当当”地响,像在打更。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陌生的身影从人群外挤进来。宋宴秋抬头,看见一个穿细布衣裳的小丫头,十四五岁的样子,脸蛋圆圆的,手里还拿块绣花帕子擦汗。她挤到最前面,冲宋宴秋笑了笑,声音甜得发腻:“姐姐,你这面,还有吗?”
“还有。”
“给我来一碗。我要汤少一点的,面硬一点。”
宋宴秋照做了。小丫头端了碗,退到人群外,朝街口方向小跑过去。宋宴秋的目光跟着她,看见她停在路边一辆马车旁。车帘掀开了一条缝,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来,把碗接了进去。
又是马车。
她只看了一眼,继续忙。过了好一会儿,那小丫头又跑回来,碗空了,她往油布上放了一小角银子,说:“我家小姐说,面很好。再要一碗,汤多一点,面软一点。”
“你家小姐是谁?”宋宴秋问。
小丫头没回答,只把空碗往她手里一塞,又往街口跑去。
宋宴秋捏着那一角银子,心里有些不安。她朝马车方向望去,这次看得清楚了些。车帘没有全掀,但里面的人似乎正从缝隙里往外看,正对着她的方向。
过了一会儿,小丫头又端着第二碗面跑了回去。这次那车里的人没急着把碗接进去,反而对小丫头说了句什么。小丫头点点头,又跑回来,站在宋宴秋面前,说:“我家小姐让我问,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
“那她明天还来买。”小丫头说完,冲她甜甜一笑,转身跑了。
宋宴秋没多问。她继续卖面,把剩下的面全部卖完,连汤都没剩。收摊时,赵铁柱凑过来,手里还提着两把磨好的刀,问:“那车里什么人?来买了三碗面,给了一角银子。出手这么大方,不是咱们县的人家吧?”
“不知道。”宋宴秋摇头,“不过明天就来了。”
第二天,那辆马车果然来了。宋宴秋刚把火烧上,就看见那辆车停在街口西头,小丫头跳下车,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姐姐,我家小姐要一碗汤面,要昨天那种。”
“好,你先坐。”
“不坐,我在这儿等。”小丫头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压低声音,“姐姐,你是宋家村的人吧?我听说你以前嫁的是宋秀才?”
宋宴秋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也没什么。”小丫头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我家小姐就是有点好奇。她说这么会做菜的人,怎么会有人舍得休掉。”
宋宴秋没接话,继续下面。面在锅里翻了两下,她用筷子挑起来,绕在筷尖上,沥水,入碗,浇汤,动作一气呵成。小丫头在旁边看得入了神,咽了咽口水。
“姐姐,你真厉害。”她说,“我家小姐也会做菜,但是做得没你好。她上次蒸馒头,锅都烧糊了,满院子烟。我们都不敢笑她。”
宋宴秋笑了一下,把碗递过去:“快端去吧,面凉了不好吃。”
小丫头“哎”了一声,端着碗跑了。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小丫头又回来了,这次没端碗,手上空着。她走到宋宴秋面前,笑容比之前收敛了些,说:“姐姐,我家小姐请你过去说几句话。”
宋宴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街口那辆马车。车帘垂着,像一只半闭的眼睛。
“我要是不过去呢?”
“小姐说了,去不去随你。不过她知道你不少事情,让我把这个给你。”小丫头从袖子里摸出一张叠好的纸,塞进宋宴秋手里。
宋宴秋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是用很秀气的笔迹写的:“宋继祖已与白家定亲。白家小姐,是我。”
她抬头再往街口看。车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半,一张年轻姑娘的脸露了出来,白白净净,眉眼间带着几分傲气,正冲她似笑非笑地勾着嘴角。
宋宴秋把纸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那纸边角硬挺,硌得掌心发疼。
她没动。
车里的人朝她招了招手。那动作很随意,像在叫一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