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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5:01

陈氏站在摊子前,腰叉得很开,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

她身后那两个婆子,一个姓周,一个姓方,都是宋家村的人,平日里跟陈氏走得近,没事就凑在一起嗑瓜子说闲话。这会儿两人一左一右站着,像两尊褪了色的门神。

“宋宴秋,你要不要脸?”陈氏的声音又尖又响,把卖豆腐的周老实的吆喝都压了下去,“你就算不是我们宋家的人了,好歹也做过几年秀才娘子吧?现在倒好,跟这些贩夫走卒挤在一起卖面,你让村里人怎么看我们家?”

宋宴秋把锅铲放在锅沿上,铲头上还沾着一点面汤,滴在油布上,洇开一小片油花。

“陈婶。”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清,“我卖我的面,不偷不抢,哪里丢脸了?”

“呵,女人家被休了,不在家里待着,出来抛头露面,还不丢脸?”陈氏拔高了调子,“知道的,是你自己不知羞;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宋家把你赶出来,连口饭都不给你吃,逼得你当街要饭呢!”

人群里有人“嘶”了一声。一个拎着菜篮的妇人小声说:“这婆子嘴也太毒了。”

陈氏听见了,立刻转过头去瞪了那人一眼:“我训我宋家的媳妇,关你什么事!”

宋宴秋出声了:“陈婶,说清楚。我是宋家的前媳妇。休书已经写了,字是我那位秀才公亲手签的。我跟你们宋家,半点关系都没有。你在这里闹,才是真丢你们宋家的脸。”

陈氏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伸手指着她的鼻子:“你——你个不下蛋的——”

话没说完,赵铁柱从肉案后面绕过来,往陈氏面前一挡。他手里还提着那把豁口斩骨刀,刀面上沾着肉末,在太阳底下明晃晃的。

“这位婶子,”赵铁柱说,“你要是来吃面,就坐下。要是不吃面,就把路让开。你这么大个人了,站在人家摊子前头骂街,好看啊?”

陈氏吓得往后缩了半步,脖子一梗:“你又是谁?一个杀猪的,也来管我宋家的事!”

“我管的是我这条街的事。”赵铁柱把刀往身后一别,下巴朝街口方向抬了抬,“这街口有规矩,不兴闹事。你要再嚷嚷,我叫街正来评评理。”

提到街正,陈氏的气势明显短了一截。她嘴皮子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被旁边的周婆子拽了拽袖子。周婆子低声说:“算了算了,跟个杀猪的计较什么。”

陈氏“哼”了一声,却不肯走,眼睛在宋宴秋的摊子上来回扫,最后落在那锅已经见了底的汤上。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家瞧瞧啊,就这清汤寡水的,三文钱一碗?你们可别被她骗了。这女人在宋家做了六年饭,连个鸡蛋羹都蒸不好。我儿子从来不吃她做的饭,都是让我另做的。你们吃她的面,也不怕吃坏了肚子!”

这话一说出来,人群里果然有人犹豫了。几个本来要买面的,把手缩了回去,互相看了看。

宋宴秋心里有一把火在烧。不是对陈氏,是对自己。她蒸蛋羹是蒸得不好,那是因为陈氏不肯给她好鸡蛋,家里的母鸡下的蛋都被陈氏锁在柜子里,只让她用隔夜的剩蛋。可这些话说出去,没人信,也没人会听。

她没解释。她转身走到炉子边,蹲下来,把炭火拨了拨。火苗重新窜起来,锅里的残汤被烧得“嗞嗞”响。她没看陈氏,只盯着锅里剩的那点汤,说:“陈婶,你要真觉得我的面不能吃,就当面吃一口。要是吃坏了,我当着大家的面,把摊子砸了。”

陈氏冷笑:“我凭什么吃你的东西?”

“你怕?”

陈氏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她当然不怕。她打心底里觉得宋宴秋做的东西难吃。六年前宋宴秋过门那天的团圆饭,她做了道糖醋鱼,陈氏只尝了一口就吐了,说腥。后来这些年,每逢年节,陈氏都抢着做饭,从不让她碰正菜。所以在陈氏心里,宋宴秋的厨艺就是个笑话。

可今天这锅汤,味道一阵一阵地往她鼻子里钻。从她站到这里开始,那股葱油混着薄荷的香味就没断过。她不想承认,可她的喉咙在动。

“我怕什么!”陈氏一把推开赵铁柱,走到摊子前,“给我来一碗。我倒要看看,你能做出什么仙丹来。”

宋宴秋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从那一小堆面里抓起一把,下了锅。面在汤里滚了十几个呼吸,她用筷子挑起来,掂了掂,刚好。盛进碗里,浇上一勺汤,汤里那几丝炸过的葱,金黄金黄的,浮在上面。

陈氏接过碗,用筷子搅了搅,挑了一大口塞进嘴里。她故意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老高,眼睛瞪着宋宴秋,像在示威。

可嚼着嚼着,她嘴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面筋道,汤是清亮的,喝进喉咙里,先是一股温热的葱香,然后是一点点凉丝丝的麻,从舌头根底下泛上来,把那股香往脑门上一顶。

陈氏不说话了。

她又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这次嚼得很慢。旁边有人小声问:“到底怎么样?好吃吗?”

陈氏没回答,只低头喝汤。喝了一口,又喝一口。碗里的汤越来越少,她的头越低越深。周围的人都不说话了,就看着她。

周婆子觉得不对劲,凑上来扯她:“她婶,你倒是说句话呀。”

陈氏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放下碗。她的脸还是红的,但红得不一样了。她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哼”了一声,说:“也就那样。还不如我做的白菜汤。”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笑声。谁都看得出来,她吃完了。汤喝得一滴不剩,面也一根没留。一个真心觉得难吃的人,不会把碗吃得这么干净。

赵铁柱在旁边咧着嘴笑,又怕笑得太明显,转身去擦他的肉案。

陈氏绷着脸,从怀里摸出三文钱,扔在油布上,转身就走。周婆子和方婆子赶紧跟上去。走了没几步,陈氏又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这边扔了一句:“明天还来。”

宋宴秋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

“明天还来”,是什么意思?来吃面,还是来闹事?

她没多想。碗刚放下,就有两个等了半天的客人凑过来:“小娘子,给我也来一碗,就刚才那婆子吃的那个,闻着真香。”

“我也来一碗!”

“别挤别挤,我先来的——”

宋宴秋重新起火,锅里的水又烧开了。热气蒸腾,把她整个人都拢住了。她低头下面,数着碗,一碗,两碗,三碗。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熟,面在筷子尖上打转,像白生生的丝线,一根一根落进沸水里。

日头升得更高了。她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汤里,她没发现,还在忙。宋母给她补的那双袜子,鞋口磨着后脚跟,有点疼。她跺了跺脚,继续捞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摊子前的人慢慢少了。她数了数钱,一共卖出去十一碗,比昨天多得多。那些铜钱堆在油布上,黑乎乎的,有几枚还沾着面糊。她用袖子一个一个擦干净,擦到第三枚时,听见街口的方向传来车轮声。

一辆青布马车缓缓驶过来。车不新,但走得稳。到了街口,马夫勒了缰绳,车停了。

车帘动了一下,没掀开。有人在车里说话,声音很低,听不真切。过了片刻,车帘从里面掀开一条缝,露出一截灰白色的袖子。

“那摊子,卖的是什么?”车里的人问。

马夫回头,朝宋宴秋的方向看了一眼:“少爷,是个小面摊,卖汤面的。闻着怪香。”

车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截袖子收了回去,车帘重新合上。

“走吧。”车里的人说。

马夫扬了扬鞭子,马抬了抬蹄子,车轮重新转起来,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咯吱咯吱”地响。宋宴秋正在涮锅,听见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那辆马车已经驶过了街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她把锅里的水倒掉,又舀了半瓢清水冲了冲。赵铁柱走过来,朝马车消失的方向努了努嘴:“又是哪个有钱人。这地方,几时成了香饽饽了。”

“不认识。”宋宴秋说。

“那你说,昨天那个绸衫的,和今天这个坐马车的,是不是一伙的?”

“不知道。”

赵铁柱“啧”了一声,又抓了抓后脑勺:“我也觉得不像。昨天那个,是一个人,跑得跟逃命似的。今天这个,连面都不下来,光坐在车里闻味。有钱人的毛病,真是想不明白。”

宋宴秋没接话。她把碗筷收好,又用剩下的面做了两碗,一碗给赵铁柱,一碗自己吃。赵铁柱这次没推,埋头吃了个干净,碗底最后一点汤用炊饼擦干净,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这手艺,不开个铺子可惜了。”

宋宴秋嚼着面条,没吭声。开铺子,三个字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她心里。可她连租铺子的钱都没有。她知道赵铁柱是随口一说,也知道这是句实话。

她抬头看看天,日头已经偏西了。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远处河沟里的水腥味,还有谁家在烤红薯的焦甜气。她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

先把锅用布包好,背在身上。再把那本小册子从怀里摸出来,翻开看了一眼。第一页还亮着,第二页那行小字,似乎比昨天清楚了些。

她盯着看了几秒,忽然发现那行字的下面,多了一个极小的图案——是一把刀。

刀尖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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