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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2:45:01

那个绸衫男人走了之后,街口热闹了一阵。

孙瘸子把鱼盆往旁边挪了挪,凑过来问赵铁柱:“那是什么人?身上那料子,我一整年卖鱼都买不起一尺。”

赵铁柱拿刀刮了刮案板上的油星:“不知道。看那帽子,不像咱们县的。”

“怎么吃了一口就跑了?面有问题?”孙瘸子说着,朝宋宴秋的方向瞥了一眼,声音一点没压着。

赵铁柱把刀往案板上一拍:“能有啥问题!老子就站这儿,看着她做的,面也吃了,汤也喝了,没吐没拉。那人就是怪。”

孙瘸子缩了缩脖子,没接话,又蹲回自己的鱼盆边。

宋宴秋把最后一点面捞出来,盛进一个洗干净的豁口碗里,自己吃了。面已经有些坨了,但混着油渣和面汤,还是很香。她慢慢嚼着,琢磨那个绸衫男人。樟木味,帽子不像本县的,吃了一碗三文钱的面,给了一块碎银子,至少值五十文。最后跑的时候,脸色煞白。

“这味道……不对。”他那句话,像根鱼刺卡在她喉咙里。

不对是什么意思?太难吃,还是太好吃?她吃过自己做的面,当然觉得好,但好到让人逃跑,她活到现在没听说过。

赵铁柱收了摊子,把没卖完的肉用粗盐揉了两把,挂在一个铁丝弯的钩子上。他抬头看了看天:“天不早了,你回吧。你娘一个人在家。”

宋宴秋点点头,把面碗还给他。那碗也是赵铁柱的,她今早没带碗筷出门。

“明天还用炉子吗?”赵铁柱把碗扔进一个脏水桶里,拿个破抹布搅了搅,捞出来放回摊子底下。

“用。”

“那炉子我不带走,就搁墙根底下。你来了自己取。”赵铁柱顿了顿,又补一句,“炭也还有半袋,都在墙根。你看着用。”

宋宴秋看着他收拾东西的背影,那件皮围裙后面磨得发亮,腰上挂着一串铜钱,走路时叮当作响。她说:“赵大哥,今天的钱,该分你一些。”

赵铁柱头也不回:“三碗面,九文钱。你要分我,不如明天多给我留一碗。”

宋宴秋没再坚持。她把油布卷起来,面条的残渣抖在地上,立刻有几只麻雀扑棱棱飞下来啄。她收好锅和树枝,把那个盐罐里洒出来的盐撮了一点,小心地包进帕子里——赵铁柱看见,欲言又止,终究没说。

回村的路上,太阳从西边压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路边有野薄荷,她顺手扯了几片,揉在指间,清苦的味道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爹还在时,院子里种过一丛,她娘拿薄荷叶泡水给她喝,说解暑。

走到村口,远远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井边打水。那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是阿桂。她手上还拽着井绳,桶在井里晃,水花四溅。

“哟,这不是秀才娘子吗?去街口了?”阿桂站起来,把桶拉到井沿上,故意把“秀才娘子”四个字咬得很重。

宋宴秋从她身边过,没停。

阿桂在她身后说:“听说你在街口摆摊了?卖什么啊?就一口破锅?”

宋宴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阿桂的声音还在追:“我明天也去街口卖菜,咱俩挨着,我帮你吆喝啊?”

夕阳把阿桂的影子也拉长了,两道人影交错,像要打起来。

宋宴秋回到家,院门半掩,宋母在灶台边点火。灶上煮着一锅稀粥,米花翻着细泡。宋母用火钳拨了拨柴,抬头看她:“回来了?”

“回来了。”

宋宴秋把卖剩下的面放在灶台上,又掏出帕子包着的盐。宋母看了一眼,没问盐哪来的,只把火拨旺了点,往锅里加了一勺水,说:“粥不够稠,加点水,能多盛一碗。”

“明天我去买米。”

“先把债还了。”宋母说,声音轻轻的,“今天赵屠户给你那些碎肉,不是白送的。这世上没那么多白送的肉。”

宋宴秋没说话。她知道宋母说得对。赵铁柱人不坏,但一个寡妇门前,一个光棍送肉,外头人看了,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你明天去的时候,给他带点东西。”宋母又说,“咱家还有半包红糖,你爹以前买的,没舍得吃完。红糖给人家,抵肉钱。”

“好。”

晚饭是一锅稀粥,配着小半碗宋母自己腌的咸菜。宋宴秋吃了两碗,宋母只吃了半碗,推说天热吃不下。宋宴秋把剩下的粥刮了刮锅底,盛进一个盘子里,放在水缸边的石头上凉着,想留作明早。

夜里她没睡踏实。那个绸衫男人的脸反复在眼前晃,还有他那句“这味道……不对”。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墙皮脱落的地方像一张裂开的嘴。她忽然想起那本书。她爬起来,从樟木箱最底下摸出来,翻开。第一页还亮着,第二页那行小字还在,“三钱”两个字像两只蚂蚁,在烛光下爬进她脑子里。

她合上书,把额头抵在书皮上,凉丝丝的。

第二天,宋宴秋起得很早。天边刚泛青,她先去了街口。墙根底下那个旧铁皮炉子果然还在,旁边半袋炭湿了点露水,但还能用。她把油布铺好,又从旁边搬了几块石头,垒成一个小台子,把锅摆上去。

今天她多带了一个碗。碗是家里那个豁口的,用两个,总比一个顺手。

赵铁柱来得晚一些。他推着板车过来时,车上拉着半扇猪,血水顺着车板缝往下滴,在地上留了长长一条印子。他看见宋宴秋已经生了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可真早!吃没吃?我给你带了两个炊饼。”

宋宴秋摇头:“我带了红糖,给你的,算昨天的肉钱。”

赵铁柱正在卸肉,动作停了一下:“红糖?你娘留着自己吃呗,给我干啥。那肉是边角料,本来也卖不出去,你不欠我的。”

“我娘让的。”

赵铁柱“啧”了一声,把半扇猪扛上案板,咚地一放,震得案板上的刀崩了一下。他抹了把汗,说:“行行行,红糖我收了。以后别再提肉钱的事。你要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我把这案子擦擦,天天油乎乎的,我懒得弄。”

宋宴秋点点头,去旁边找了块破布,蘸了水,给他擦案板。肉案上的油污积了厚厚一层,擦到第三遍才露出木头的颜色。赵铁柱站在旁边剁肉,嘴也没闲着:“昨天那个绸衫的怪人,我后来打听了。隔壁卖布的何娘子说,那人是从省城来的,在县城找了间客栈住,天一亮就走了。”

“走了?”

“走了。听说是去京城。何娘子说他还给她买了块缎子,出手大方得很。”赵铁柱把剁好的肉码成一排,肥瘦相间,红白分明,“你说这种人,来咱们这破街口,就为吃一碗面?怪不怪。”

宋宴秋没接话。她擦完案板,开始和面。昨天剩的面还有一多半,她又掺了点新买来的粗面,面里放了一小撮盐,揉得比昨天卖力。树枝擀开,切成细条,抖散了堆在油布上,像一团一团浅褐色的丝线。

“今天做什么面?”赵铁柱问。

“素面。用葱油。”宋宴秋说,“今天没肉,我看看素汤能不能卖出味来。”

她把锅烧热,挖了一小勺油进去,油化开,冒起细烟。葱花倒进去,“刺啦”一声响,香味像被人一拳打到了半条街。几个刚到的菜贩子都往这边看。宋宴秋把火拨小,让葱在油里慢慢熬,慢慢地、慢慢地,葱变黄了,边角卷起来,油也染成了淡淡的金绿色。

她往锅里倒水,水一进锅,“哗”地一声,白气腾起来,葱香全被逼进了汤里。她依次放入盐、一点点花椒粉、几片野薄荷。面下进去,汤滚了,她舀起一点汤尝了尝,舌尖上先是咸,后头跟上来一股凉丝丝的麻,最后是一点点甜,不知道是从哪来的。

“这汤……”赵铁柱吸了吸鼻子,咽了口口水,“怪香的。比你昨天那个还香。”

“想尝?”宋宴秋问。

“给我来半碗就行,别耽误你卖。”

宋宴秋盛了满满一碗,浇上汤,抓了几丝炸过的葱放在面上,递过去。赵铁柱接过来,也顾不上拿筷子,就着碗边先喝了一口汤。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我操。”

宋宴秋:“……你说什么?”

“我是说,这汤,真他娘的……不是,我嘴笨,说不上来。就是,喝下去,心里头那点火气,突然就没了。我今早出门还跟隔壁卖烧饼的吵了一架,现在想想,好像也不值得吵。”赵铁柱说这话时,声音比平时小了很多,他低头看着碗里的面,像看什么稀罕东西。

宋宴秋笑了笑,没说话。她把锅里的面一碗一碗盛出来,等着客人上门。

太阳升起来了。街口开始上人。卖包子的吆喝声、卖豆腐的喊声、卖鱼的敲盆声,一浪一浪地涌过来。宋宴秋的摊子前,开始有人停步。

“小娘子,昨天那个汤面还有没有?”

“今天这个是素的?来一碗尝尝。”

“这味道,老远就闻着了……”

她一碗接一碗地卖。热气蒸得她脸红,围裙上沾了面粉,头发里也落了几粒葱花。她没时间擦汗,只用袖子胡乱抹了几把。

就在这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里钻出来:“让开让开,让我看看,谁家寡妇当街卖面呢,也不怕人笑话。”

是陈氏。她拨开人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婆子,都是宋继祖的堂亲。陈氏站在摊子前,叉着腰,眼睛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宴秋脸上。

“啧啧。”陈氏撇了撇嘴,“被休了就出来抛头露面,我们宋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周围的人安静下来,视线齐刷刷地扫过来。有人往前挤着看热闹,有人往后退了退。

宋宴秋把锅铲放下,抬头看陈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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