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雾是被手机震醒的。
准确地说,是被手机持续不断、密集得仿佛要把床头柜震穿的震动声惊醒的。她睁开眼,陌生的天花板,灰白色,角落有一片水渍,形状像只歪着脖子的鹅。
这不是她的出租屋。
她伸手去摸手机,手指在床头柜上扫了几下,碰到了一个玻璃杯。杯子没碎,骨碌碌滚到地上,里面残留的水洒了一小片,在地板上慢慢洇开。
手机还在震。
宁雾拿起来,屏幕亮得她眯了眯眼。上面几十条未读消息,来自同一个备注名:陆哥。最新一条显示在最外面,只有四个字——
“回我电话。”
她没回。先把手机扣在床单上,然后坐起来,环顾这间屋子。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窗帘半掩着,外面天光大亮,看天色应该已经过了中午。空气里有股隔夜泡面的味道,混着某种便宜的柑橘味空气清新剂,闻久了有点反胃。桌上确实放着一盒泡面,盖子虚掩着,已经凉透了,表面浮着一层凝固的油。
宁雾揉了揉太阳穴。
她脑子里很乱。一部分是属于自己的记忆,二十三年的人生,普通得乏善可陈。另一部分则像被硬塞进来的,陌生、零碎、带着强烈的画面感——红毯、闪光灯、无数张嘴在喊“滚出娱乐圈”、一个穿着黑色高领毛衣的男人从她身边走过,目光没有停留。
那个男人叫沈烬。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知道。
宁雾咽了咽口水,喉咙干得发疼。她光着脚踩下床,地砖冰凉,激得她整个人清醒了几分。她在桌上找到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拧开盖喝了两口,有股塑料味,但管不了那么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屏幕上跳动着“陆哥”两个字,震动在掌心持续不断,像只不肯消停的虫子。宁雾盯着屏幕看了三秒,划开了接听。
“宁雾。”那边的声音又急又冲,是个年轻男人,嗓子有点哑,像刚抽过烟,“你还活着是不是?你现在在哪儿?”
宁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嗓子也是哑的。她“嗯”了一声。
“嗯什么嗯!”对方提高了音量,“你知不知道现在微博上什么样?你那条‘碰瓷沈烬’的黑料已经挂了一整天了,公司这边快被人家粉丝冲烂了!我打了你十几个电话你一个不接,你疯了吧?”
宁雾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你在听吗?”那边顿了顿。
“在听。”宁雾说。
她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陆哥——应该是陆砚舟,她的经纪人——似乎被这平静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语气微微降下来:“我给你一个建议。今晚开个直播,好好道个歉。你听清楚,是道歉,别耍任何花样。现在公司还能给你兜着,再拖下去,谁都救不了你。”
宁雾没说话。她在看桌上那盒泡面。凉透的泡面,上面漂着几片干瘪的葱花。
“你听到没有?”陆砚舟问。
“听到了。”宁雾说。
“那就准备一下。”陆砚舟的语速快得像在赶着去处理下一件烂事,“八点,用公司账号开播。别迟到。”
电话挂了。
宁雾把手机丢回床上,自己坐到桌前那把吱吱作响的椅子上。椅子有些晃,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她盯着那盒泡面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应该有点什么反应。
恐慌、愤怒、委屈、崩溃。
但都没有。她只是很饿。
这具身体应该有一整天没吃东西了。胃里空得发酸,手指有点抖。她站起来,去翻了翻房间里的柜子,找到半包苏打饼干,受了潮,咬起来软塌塌的。她还是吃了两块,又喝了两口水。
然后在床边坐了下来。
她开始试着整理那些不属于自己的记忆。
原身,也叫宁雾。二十三岁,没上过大学,在影视城跑了三年龙套。签了一家叫星悦娱乐的公司,三年里没什么正经工作,每个月靠几百块底薪和零散群演费过日子。程家——那个很有名的程氏娱乐——是原身的生父家族,但原身从小被遗弃在孤儿院,从没被承认过。
至于“碰瓷沈烬”——
宁雾闭上眼,那个画面又浮上来。一场公开活动,原身站在人群里,沈烬从旁边走过。人群拥挤,有人推了一把,原身踉跄着向前扑去,正好摔在沈烬脚边。闪光灯瞬间炸成一片。
没有人推她。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异常清晰。宁雾甚至能看到原身脸上惊慌失措的表情,能感受到她当时那种恨不得钻到地缝里的羞耻。但她就是看不到有人推她。
至少不是她以为的那种“推”。
宁雾睁开眼,没有再往下想。她知道的信息不够。刚穿越过来,身体里残留的记忆零碎而主观,不能完全信。
窗外有车鸣了一声,很刺耳。宁雾转头望去,对面楼的外墙斑驳发黄,阳台上晾着几件颜色发灰的T恤,其中一件被风吹得翻了过来,像只垂头丧气的鸟。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条短信,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今晚直播,我会看着你。”
宁雾盯着那行字,没来由地,后颈一阵发凉。她放下手机,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洗手间更小,一个人站进去都嫌挤。水龙头拧到最大,水流打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很大的声响,盖过了外面不知道哪家正在放的歌。宁雾抬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人她很陌生。
很瘦,白得有点病态。眉毛没修,但形状很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嘴唇发白起皮。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发尾枯黄分叉。整张脸只有那双眼睛还算有神,又黑又亮,像在水里泡过的玻璃珠。
宁雾看了一会儿,低头把水泼在脸上。水很凉。
她忽然意识到,镜子里的人就是她。
从今天起,这就是她的脸,她的身体,她的人生。
这个念头像根细针,在胸口某个位置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很清晰。
她想,如果现在是梦就好了。
可惜不是。
晚上七点五十分,宁雾坐回了桌前。
公司发来的直播链接已经挂好了。她用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画面跳出来,屏幕里的自己比镜子里更憔悴,像素不太行,脸色糊成一片灰白。她把手机斜靠在泡面盒上,角度有点歪,能看到她头顶后面那片水渍。
直播间里人还不多,但弹幕已经滚起来了。
“哟,还敢来啊?”
“就是她吧,碰瓷沈影帝那个十八线。”
“来欣赏一下脸皮。”
“笑死,这种人还能有直播?”
“宁糊宁糊宁糊宁糊——”
宁雾看着“宁糊”两个字,没生气,反而觉得这个谐音挺有创意。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清了清嗓子。
“能听到吗?”她的声音有点哑。
弹幕刷得更凶了:
“能听到能听到,专门来骂你的。”
“别装了,快道歉。”
“道歉!道歉!”
宁雾凑近屏幕看了一眼在线人数,才几百人,但弹幕密度大得像几万人在刷。她忽然觉得很困,是那种紧张过后身体被抽空的困。昨天——或者说原身——大概也没睡好。
她打了个哈欠。
真的打了,没有表演的成分。眼眶跟着酸了一下,眼前模糊了一秒。弹幕安静了半拍,随即爆炸:
“她在打哈欠???”
“这人脑子有问题吧?”
“哈哈哈哈是放弃了吗?”
“笑死我了。”
宁雾抹了一下眼角,声音带着点困意:“骂完了吗?”
弹幕一顿。
她调整了下手机角度,画面晃了一下:“我困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先——”
话没说完,弹幕突然出现一条长串,来自一个用户名为“雾家军解散”的人:
“你敢不敢唱首歌?你以前发过的那首《路口》,我听了整整一年。后来知道你是什么人,我觉得我像个小丑。今晚你敢不敢再唱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唱一次。”
这条弹幕很快被其他骂声淹没,但宁雾看到了。
她想了想《路口》这首歌。原身好像确实唱过,三年前发过一首网络单曲,没什么水花,后来因为“碰瓷沈烬”事件被扒出来,说修音严重,本人根本不会唱歌。
“唱呗!”
“别唱了,别折磨我们了。”
“敢唱我打赏!”
“唱唱唱!”
弹幕刷成一片。宁雾的手机很烫,握在手里像块刚烤过的砖。
她突然注意到视线角落多了一行淡淡的字:
【黑粉值:8923】
那行字漂浮在弹幕上方,半透明,像贴在手机屏幕上一层不存在的膜。字很小,但异常清晰,后面还在缓慢地增加。
宁雾眨了眨眼。
字还在。
她看了看弹幕,又看了看那行字。骂声一多,数字就跳得快。有人发了一句“宁雾滚出娱乐圈”,数字直接从8951跳到了8972,连跳二十几个。
宁雾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行字,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唱啊!”
“怂了?”
“不敢了吧?”
弹幕催得更凶了。宁雾舔了舔嘴唇,嗓子干得厉害,脸上却很平静。她转头看向窗外,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然后她回过头,看向镜头。
“我试试。”
她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唱。也许是饿太狠了,也许是那行字让她分了神,也许只是困到了极致,人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反正她张开了嘴。
第一句歌词唱出来的时候,嗓音还有点生涩。第二句的时候,嗓子像被什么东西打开了,声音稳了下来,音准清晰。
那首《路口》,她没听过原唱。
但那些歌词像刻在这具身体的记忆里,不必想,就一段一段地流淌出来。
“如果那天我走了另一条路,会不会就不用遇见你——”
弹幕停了一瞬间。
然后开始疯长。
“?????”
“等等这是什么水平?”
“我没听错吧?”
“这是直播吗不是放的录音?”
“救命,她的声音——”
那行半透明的字在疯狂跳动,数字以一种令人目眩的速度往上飙。
【黑粉值:12467】
【黑粉值:15230】
【黑粉值:17891】
宁雾没有再看那行字。她只是唱着,眼睛微微闭着,声音稳定而干净,像某种从这间破旧出租屋里长出来的、不该存在的明亮。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斑驳的墙壁。远处隐约有人在争吵。楼上的水管咕咚响了一声,像吞咽。
手机烫得要命,宁雾却觉得冷。
一曲结束,她睁开眼,屏幕上的弹幕已经多到看不过来了。骂声还在,但夹杂着越来越多说不清情绪的表达。有人刷“我不信”,有人刷“再唱一首”,还有人刷“你早这样不就行了”。
宁雾没回应。
她只是有些恍惚地伸手关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她看见那行字最后的数字停在一个位置:
【黑粉值:21034】
接着,另一行字浮现出来:
【可兑换能力点:21】
【兑换通道已开启】
宁雾盯着那行字。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那双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亮得有些异样。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手机剧烈一震。
一条新的私信。
来自一个没有头像的账号。内容只有六个字——
“宁雾,你终于来了。”
宁雾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窗外一阵风猛地灌进来,吹得那盒泡面盖子翻了个面,轻轻落在桌角。
她的胃又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