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雾没回那条私信。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扔到床尾。黑暗中,那行字还残留在眼前,六个字像从屏幕里渗出来的,带着某种黏腻的质感。
“你终于来了。”
好像对方等了她很久。好像“她”不是今天才穿过来的。
宁雾没细想。她现在最强烈的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疑惑,而是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倦,像泡了一整天的冷水澡,整个人又沉又飘。她倒在床上,被子有一股潮味,但不影响她在三秒之内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这次不是被手机震醒的。是敲门声。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有人用拳头而不是指节在砸门,中间夹杂着一个男人的声音:“宁雾!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宁雾坐起来,头有点疼。
她踩着拖鞋走到门后,从猫眼里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个高瘦男人,西装有点皱,领带歪着,头发还算整齐但明显抓过太多次,额角有几缕不服帖地翘着。他正低头看手机,手指飞快地划着屏幕,眉头皱成一个死结。
陆砚舟。
宁雾打开门。
陆砚舟抬头,目光像把钝刀子从她头上刮到脚下。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憋了一肚子话要往外泼,但最后只是迈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打量了一圈这间出租屋。目光扫过桌上的凉泡面、地上的水渍、以及那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矿泉水,最后停在她脸上。
“你昨晚直播了。”他说。声音比电话里更哑,眼底发红,显然没怎么睡。
宁雾“嗯”了一声,转身给他拿了瓶水。没开封的,她翻了一圈就找到这一瓶。陆砚舟看了一眼,没接。
“我不喝你这屋里的水。”他说,语气带着一种直白的嫌弃,“上次来一趟,拉了两天。”
宁雾愣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事,记忆里没有。但她还是把水放在桌上:“随你。”
陆砚舟在唯一那把吱吱作响的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和昨晚一样不祥的声响。他好像也习惯了,没管,直接开口:“你知道你昨天直播之后,现在网上是什么情况吗?”
宁雾靠在床边,等他继续。
“微博热搜第七,‘宁雾清唱’。”陆砚舟说,语气不像是报喜,更像在念一则讣告,“你的歌,一晚上被转了三万多次。有人在扒你以前的《路口》,有人说你故意卖惨洗白,还有人把你去年的黑料又翻出来轮了一遍。”
宁雾没说话。
“现在公司电话被打爆了。”陆砚舟拿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转向她,“有几个综艺邀约,三个直播平台想找你合作。还有两家媒体要约专访。”
宁雾扫了一眼屏幕,上面的字很小,她没看清。
“你想说什么?”她问。
陆砚舟把手机收回去,盯着她:“我想说,你昨晚那一出,打乱了公司所有的安排。本来这事再拖几天就能冷下去,你现在又把自己推到风口浪尖上。如果接下来处理不好,你会死得比之前更难看。”
他说完,顿了顿,像是在等她的反应。
宁雾没反应。她觉得胃又在抽了。昨晚只吃了两块苏打饼干,现在饿得后背发凉。她站起来,去翻柜子,找到一袋没拆封的泡面。海鲜味。她撕开包装,把面饼丢进碗里,走到门口的小台子上接热水。
陆砚舟看着她动作,眉头的结越收越紧。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在听。”宁雾说。热水冲进去,热气腾起来,带着一种廉价的鲜味。
“那你就这么……泡面?”陆砚舟的语气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事。
“饿。”宁雾说。她找了个东西压在泡面盖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陆砚舟,“你继续说。”
陆砚舟深呼吸了一下。他本来准备了长篇大论,被这桶泡面一搅,忽然有点接不上来。他沉默了两秒,换了个方向开口:“公司这边的意思,趁现在热度高,给你接几个通告。明天有个小型媒体见面会,你出面回应一下,话术这边会给你准备。”
“回应什么?”宁雾问。
“昨晚的事。有人质疑你假唱,还有人说你故意策划。”陆砚舟说,“你只需要照着稿子念,该哭的时候哭,该委屈的时候委屈。把自己摆在一个受害者的位置。”
宁雾把泡面盖掀开一角,用叉子搅了搅。面还没软,她的声音却先软了:“陆哥,我昨天刚‘碰瓷’完沈烬,今天又唱上热搜。你现在让我卖惨,那帮人能信吗?”
陆砚舟愣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不会信。但公司的逻辑从来也不是“让人信”,而是“让热度续上”。真信不信无所谓,有人看、有人骂、有人讨论,就有流量。
“现在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他说,“是你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你一天不表态,舆论就一天不会放过你。”
宁雾端起泡面,坐到床边。叉子绕了几圈面,她吹了吹,小声说:“那就不表态。”
陆砚舟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说,”宁雾抬头,目光很静,“那就不表态。”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砚舟忽然笑了。那笑声很短,像被人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点气极反笑的意思:“行,你硬气。宁雾,你是不是以为昨晚有人帮你说话,你就真能翻身了?我告诉你,这种热度来得快去得快,你今天不接着,明天就没了。到时候公司不管了,违约金你自己掏?”
宁雾没说话。她在吃面。面还是偏硬,她嚼得很慢,像是在吃什么需要认真对待的东西。
陆砚舟站起来,在逼仄的房间里来回走了两步。他的鞋踩在湿掉的那块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声。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
“你昨晚,是故意的吗?”他问,声音低了不少。
宁雾抬头看他。
“唱歌那事。”陆砚舟把烟从嘴边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你是早就想好了,还是临时起意?”
宁雾想了一会儿。她其实也不知道该怎么定义。饿、困、那行字、那个歌迷的弹幕,所有东西搅在一起,她就唱了。没有计划,也不是什么临场发挥,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推了一下。
“没想那么多。”她说。
陆砚舟看着她,眼神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后他呼出一口气,把烟塞回口袋。
“宁雾,我不知道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他的语速慢下来,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但你要明白,你现在的处境不是靠一次清唱就能解决的。你身上背着什么,你自己清楚。”
宁雾放下叉子。
“我不清楚。”她说。
这是实话。
陆砚舟愣了一瞬,随即嘴角扯了一下,显然把这话当成了某种挑衅或装傻。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急着开。
“明天公司会再联系你。你今天自己想想清楚,到底要不要配合。你要是不配合,违约金、黑料、粉丝反扑,你一样都躲不过。”
他拉开门,又回过头。
“还有,晚上别开直播了。再闹出什幺幺蛾子,我也保不了你。”
门在他身后关上,声音不轻不重。
宁雾坐在床边,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楼道的声控灯透过门缝漏进来一线黄光,很快又暗下去。她端起泡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汤咸得发苦。
然后她起身去拿手机。
屏幕上一堆未读消息,大多来自不认识的人。营销号求采访的、直播平台谈合作的、还有几个自称“粉丝”的私信。宁雾没细看,搜索了自己的名字。
页面弹出来。她的名字挂在三个热搜词条上,其中一个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宁雾点进去。
各种声音铺天盖地。有人夸她清唱好听,有人说她故意营销,有人把“碰瓷”视频和昨晚的直播剪在一起,配文:“这就是你们吹的神仙歌手?背后什么操作看明白了吗?”
宁雾划了几下,目光停住。
有一条评论被赞到了最前面,来自一个叫“雾岛流浪汉”的账号:
“别急着粉,也别急着黑。她这个人,没你们想的那么简单。”
宁雾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两秒,退出了页面。
她鬼使神差地又点开了私信。
那个没有头像的账号还在那里,像块暗礁一样沉在消息列表底部。昨晚那六个字一点没变:“宁雾,你终于来了。”
宁雾犹豫了一下,点进了对方的头像。账号信息一片空白,没有简介,没有动态,只有ID,一串没有规律的字母和数字。
她切换回消息界面,指尖在输入框上顿住。
楼上有户人家在剁东西,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咚咚”地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像在催她做决定。
宁雾没打字。
她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的天色灰了下来,像有人往城市上空盖了一层旧棉被。那件晾在对面阳台上的灰T恤不见了,换成了几条皱巴巴的床单,被风吹得一下下拍在栏杆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宁雾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一角。
楼下有个卖煎饼的小摊,摊主正往铁板上磕鸡蛋,蛋液在热油上鼓起来,边角很快焦成金黄。香气顺着风飘上来,很淡,混着汽车尾气的味道。
她的胃又空了一下。
手机在身后响了,是短信。她拿起来看,发件人是陆砚舟。
“今晚公司账号会代你发一条道歉声明。你别动,别回应。”
宁雾盯着这条短信,忽然觉得很荒诞。
她连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道歉声明已经替她写好了。
她没有回复。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那个系统面板。那行字又浮出来,半透明的,叠在短信界面之上:
【当前黑粉值:31207】
【可兑换能力点:31】
【是否查看兑换列表?】
宁雾下意识看了一眼门口。门关着。
她坐回床边,手指在“是”那个位置悬了悬,然后轻轻点了一下。
画面跳转,一排她能兑换的能力出现在眼前。
【演技:可提升0.3%】
【唱功:可提升0.5%】
【气场:可提升0.2%】
【身体控制:可提升0.4%】
每个选项后面都标注着所需能力点。31个点,能换一些零碎的东西。
宁雾还没看清全部选项,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然后是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带着明显压抑的激动:
“就是这里吧?她是不是就住这层?”
宁雾猛地抬头。
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