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了二十多分钟,拐进一片看起来体面很多的地段。写字楼挨着写字楼,玻璃幕墙反射着灰白的天光,街边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行人不多,偶有几个穿着入时的男女从楼下经过,手里拎着咖啡,脚步快而不乱。
陆砚舟把车停进地下车库,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偏过头看宁雾:“等会儿进去,不管对方说什么,你都先别开口。听我说。”
宁雾“嗯”了一声。
“你那张脸藏不住事。”陆砚舟把钥匙拔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下,“真不会演就别硬演,就说没睡好。”
宁雾差点想翻白眼,但忍住了。她确实没睡好。
电梯上到十六楼,门打开就是星悦娱乐的前台。白色大理石的台面,后面墙上“星悦娱乐”几个字是金色的,灯光打在上面很亮。前台小姐化着精致的妆,见到陆砚舟,露出一个标准笑容:“陆哥。”
陆砚舟点头,脚步没停。
宁雾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排工位,好几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那些目光很轻,像从她脸上掠过去的水,不带什么温度。她听到有人小声说了句“就是她啊”,尾音被打字声盖过去。
会议室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
陆砚舟推门进去。宁雾跟进去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苏眠的经纪人,而是一个坐在会议桌另一边的女人。
四十来岁,烫着短发,耳朵上两颗珍珠耳钉,妆容干净利落。她穿一件雾蓝色的西装外套,肩线挺括,手里拿着一杯热水,正低头吹气。听见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从陆砚舟身上滑到宁雾身上,停了两秒。
“来了。”她笑了笑,声音温和,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从容,“坐吧。”
陆砚舟叫了声“周姐”,拉开椅子坐下。宁雾跟着坐在他旁边,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坐上去像陷进去一点。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没开封,瓶身挂着细密的水珠。
“宁雾是吧?”被叫周姐的女人看向她,目光很稳,“我是苏眠的经纪人,周映。咱们第一次见。”
宁雾点了点头:“您好。”
“别拘谨。”周映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昨晚的事,眠眠也知道了,她觉得挺意外,说想让我过来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宁雾没接话。她注意到周映右手边放着一只包,米白色的,搭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毛绒挂件,是只兔子。和陆砚舟不同,周映整个人看起来松弛得多,像只是顺便来串个门。
“情况就是网上那样。”陆砚舟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直播唱了首歌,热搜上了几个。怎么,苏眠老师那边也有兴趣?”
“兴趣谈不上。”周映把热水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只是眠眠和沈烬老师有合作,最近他那边出了点新闻,眠眠不想被卷进去。宁雾这波热度……太巧了,正好卡在沈烬新片宣传前期。”
宁雾听明白了。苏眠那边关心的不是她,是沈烬。
“碰瓷”那件事,原身摔倒的位置刚好在沈烬脚边,当时两家粉丝吵得不可开交。现在她清唱翻红,又把“沈烬”的名字带了出来。苏眠和沈烬有合作,怕被这波热度裹进去。
“所以,您的意思是希望我们怎么配合?”陆砚舟问。
周映没马上回答,目光又转向宁雾:“宁雾,你自己怎么想?”
宁雾被这么一问,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她没准备发言,脑子里飞快转了一遍,最后只是说:“我没什么想法。”
周映看了她几秒,笑了笑,没再追问。她从包里拿出手机,划了几下,语气轻描淡写:“行,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公司层面的配合,我们自己会跟陆哥对接。至于你个人,眠眠让我带句话。”
她看向宁雾,目光忽然认真了些。
“眠眠说,她听过你唱的《路口》。”
宁雾没作声。
“她说,如果你愿意,可以到她的工作室坐坐。”周映把手机放回包里,“她挺喜欢你声音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宁雾有点意外。不是敌意,是拉拢。
陆砚舟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端起面前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像在给这个提议留出缓冲的时间。
“周姐,这个我们考虑一下。”他说。
周映点头,看起来并不着急。她起身时动作很轻,西装下摆带起一小阵很淡的香气,像某种白花香,不腻。
“行,那我先走。眠眠晚上有拍摄,我得过去盯着。”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宁雾一眼,目光温和,“宁雾,你比网上说得好看。”
门轻轻关上。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宁雾扭头看陆砚舟,他正盯着那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在瓶身上刮着。
“她说的话,几分真?”宁雾问。
“苏眠那种人,说话从来都是七分真三分藏。”陆砚舟把瓶盖拧上,发出很脆的一声,“你声音确实好,这真的。至于喜欢你,未必。”
宁雾没说话。
“但有一点是真的。”陆砚舟转头看她,“你现在有谈判价值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外面天阴得更重了,云层压得低,像要下雨。街道上有人小跑起来,用手遮着头发,风把路边的传单卷起来,在半空打旋。
“接下来怎么走?”宁雾问。
陆砚舟没回头:“先把住的地方解决了。今晚就搬。”
“这么快?”
“你还想被那相机包盯几天?”他转身,语气重了点,“今晚六点,我帮你搬。东西不要多,这行搬来搬去是常态。”
宁雾没再说什么。她知道陆砚舟说得对。那套出租屋已经暴露了,多住一晚都是风险。
从大楼出来的时候,风果然大了。宁雾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袖口起球的地方在风里翻出来,像块小小的灰斑。她往车库方向走,路过一辆白色保姆车,车窗半开,里面伸出一只手,正在抖一杯咖啡的杯盖。
那手很白,指甲修得圆润,尾指上戴着一枚很细的银戒。
宁雾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窗内,只看到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苏眠。
她没停,跟着陆砚舟走过去了。但心脏重重跳了两下,像有人在她肋骨上敲了敲。
回到车上,宁雾把安全带系好,忽然问了一句:“陆哥,苏眠为什么想要我?”
陆砚舟发动了车子,后视镜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她想要你。”他说,“是有人不想你留在星悦。”
宁雾顿了一下。
车驶出地库,天光很暗,雨点稀稀拉拉地砸在挡风玻璃上。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把外面的世界割成无数条细长的碎片。
宁雾没再问了。
她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忽然想到那个没有头像的私信账号,那六个字在她心里翻起来,像喉咙里没咽下的一口水。
“宁雾,你终于来了。”
她慢慢攥紧了安全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