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厅的水晶灯刺得人眼睛疼。
纪星遥站在角落,手里端着一杯已经温热的香槟,杯壁上的气泡早就散尽了。她看着中央舞池里顾明珠挽着她的未婚夫周成泽转圈,裙摆扫过地板,像把刀。
“星遥。”
沈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声音柔和得像在哄孩子,但每个字都落在最疼的地方:“成泽那边……你也知道,明珠她年轻,又在圈子里说开了。你大度些,回头阿姨帮你介绍更好的。”
星遥转头看了沈柔一眼。
她没说话,只是把香槟放到侍者的托盘上,手指不经意地转了转右手中指上那枚银戒。戒指很旧了,内圈刻着一个“纪”字,是她十八岁生日时母亲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
“我出去透个气。”星遥说。
沈柔微笑点头,仿佛给了天大的恩典:“去吧,别走远了,宴会还没结束呢。等会儿成泽要宣布和明珠订婚,你不在场不好看。”
星遥的脚步没停。
她推开侧门,夜风涌进来,带着十月底的凉意。后院里的桂花早谢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星遥走到无人的角落,摘下戒指握在手心,用力到指节发白。
十八岁那年母亲去世,她被接到顾家,说是“照顾”,其实不过是一个用来衬托顾明珠的工具。未婚夫周成泽是顾家安排的,星遥原本以为至少这一点是确定的了,可上个月顾明珠在聚会上“不小心”喝多,靠在周成泽肩上拍了好多张照片。今天这场宴会,不过是要她识趣离开的体面仪式。
手机震了一下。
星遥没理。她望着围墙上方的天空,云江市永远灰扑扑的,连星星都少。
手机又震了。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连成一片。
星遥低头划开屏幕。
一瞬间涌进来的消息几乎全都是同一类:“顾明珠和周成泽要订婚了?”“你真的被甩了?”“星遥你还好吗——”
她往下滑,看到了邮件APP上那个红点。
发件人:Aster Legal。主题栏是英文。
星遥点开。
屏幕光映在她脸上,安静得没有表情。她站在后院里,像一尊落满月光的雕塑。然后她慢慢收起手机,把戒指重新戴回去。银戒卡在指节处,有些紧。她用力按下去,金属贴着皮肤,冰凉。
门廊那边传来脚步声。
“找了你半天!”顾明珠的声音响亮又甜腻,裙摆和她的笑声一起涌过来,“星遥,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成泽要和我订婚了!你一定会祝福我的对不对?”
周成泽跟在后面,脸色有点不自然,但也没阻止。
星遥转身看向他们。
“恭喜。”她说。
声音不重,但很稳。顾明珠的笑容僵了一瞬,像在等什么后续,没等到,于是自己补上:“就、就这样?星遥,你不难过吗?”
“难过什么?”星遥反问她,语气淡得像在问今天便利店饭团打了折没有。
顾明珠不知道接什么,扭头看周成泽。周成泽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只说了一句:“星遥,对不起。”
“不用。”星遥说,“真的不用。”
她说完就走,从侧门折回宴会厅,穿过人群,穿过那些或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直走到正门。顾明远正站在门边和客人寒暄,看见她时愣了愣。
“星遥,去哪里?”
“回家。”星遥说。
“宴会还没结束——”顾明远皱眉。
“我是客人。”星遥说,“客人可以提前离席。”
她说完微微点头,礼貌得无可挑剔,然后转身推开了顾家那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门外停着一排豪车,司机们蹲在路边抽烟。星遥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地址。车子驶离顾家的洋房群,渐行渐远,后视镜里那一片灯火通明渐渐缩小,最后消失。
星遥靠在座椅上,再次打开手机,把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
Aster Legal Group,全球执行办公室。
发件内容:亲爱的纪小姐,根据已故纪云清女士(Aster集团创始人兼董事长)签署之遗嘱,您已被确认为Aster集团唯一合法继承人。请您于三十日内前往瑞士苏黎世总部完成身份确认及签字程序。逾期未办理将视为自动放弃。请回复本邮件以确认收悉。
纪云清。
星遥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对这个名字的记忆,只剩下一双很瘦的手和一颗不好吃的糖。六岁那年被顾家“收养”,再也没见过母亲。十八岁那天收到一封信和这枚戒指,信上只写了一行字:遥遥,妈妈有不得不做的事,等你二十五岁,会有人找你。
她当时只当是母亲愧疚的托词。
现在看来,那场“不得不做的事”,是以命为代价。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星遥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鸡蛋和一包挂面。老板娘一边扫码一边说:“这么晚才回来啊,加班了?”
“嗯。”星遥点头。
“年轻人别太拼,身体要紧。”老板娘笑着把袋子递过来,“鸡蛋给你拿的最大的。”
“谢谢。”
星遥上楼,开门,换鞋。房子是租的一室一厅,摆设简单。她把面煮上,鸡蛋打进锅里,蛋白散开,像朵不成形的花。她坐在窗边吃着面,手机屏幕朝上放在桌上。
然后她放下筷子,回了一封邮件:确认收悉。纪星遥。
发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那一刻,她没觉得开心,也没觉得难过。只是觉得,有些东西终于到了。像一列迟了太久的火车,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面有些凉了。
星遥重新拿筷子搅了搅,发现碗底还有一个蛋,是刚才煮面时不小心打进去了两个。她笑了一下,很短,像窗外的风。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星遥接起来。
“纪星遥小姐?”对方声音很低,带着点南方口音,“我是宋文清,纪云清女士的旧部下。方便说话吗?”
星遥看了一眼窗外,夜色浓稠。
“方便。”她说。
“很好。”对方顿了顿,“明天下午三点,云江金融中心B座42层。我带您看一些东西。关于您母亲,关于Aster,也关于——您为什么会到顾家。”
电话挂断了。
星遥把手机放下,沉默地看着碗里已经彻底糊掉的面条。
窗外传来垃圾车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