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陪练坐到了真桌上
高晟把签字笔塞进我手里时,会议室里的摄像机正亮着红灯。
“宁芮,你昨天怎么演的,今天怎么谈。先把责任接住,客户看着呢。”
桌对面,衡立工厂的销售总监罗骁推来一页纸。第一行写着:禾映陈列确认,因采购要求临时变化,同意原报价失效。
再往下,是一百四十六万元。
三天前,同一批展柜的报价是一百一十二万。禾映要给拾光家居的三十六家新店供货,每家四套,七月十八日必须完成安装。价格突然涨三十四万,整个项目的利润都填不进去。
而我是拓界咨询里负责扮演难缠对手的陪练。
三十二岁,入职四年,带过一百多场模拟谈判。别人穿西装向客户展示成果,我站在投影布前,负责拍桌子、挑错、说难听的话。高晟一直说,我这种人适合当磨刀石,真让客户见了锋口,容易伤自己人。
今天他把我带来,说是旁听。
门边还坐着两名同组顾问。高晟让他们提前准备失败复盘,表上第一项已经填了“陪练过度介入”。拿表的那个对上我的目光,把纸往电脑底下塞了塞,又看了一眼高晟,手停住了。
罗骁看了眼表:“宁老师,我们也知道您的习惯。三个小时一轮,先闹僵,休息,再提一个折中数。可工厂不陪着练。下午五点前不签,排产位就给别人。”
他知道我模拟课上的节奏。
我侧头,高晟没有看我。他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禾映的采购负责人许舟坐在我右侧。他的笔尖抵住纸面,开口时,第一个字卡了两次:“这、这和——”
高晟立刻接过去:“许经理,您别急。宁芮有经验,让她处理。”
我没碰那页价格确认书,先翻开会议签到表。
我的身份栏是“项目培训支持”,客户授权代表那一栏,只有许舟的名字。
笔杆被我攥热了。我很想直接把它扔回去,最后还是放在高晟面前:“我没有确认采购价格的权限。这句话先写进纪要。”
高晟笑了一声:“自己人,没必要这么生硬。”
罗骁把另一张纸按到确认书上。那是昨天模拟课的摘录,上面有我说的“如果换供应商,时间来不及”。他用笔敲着那句话:“你们自己也判断过。”
我认得那张纸。页脚印着“衡立方角色,压力情景二”。我昨天扮的,恰好是他。
我把纸转向镜头:“请把页脚一起拍清楚。这是培训人员扮演供应商时的发言,不是客户对履约能力的确认。”
许舟终于抬起头。
我从他的文件夹里抽出六月一日的排产保留单。进会议室前,他让我帮忙理过顺序,我记得那张纸有一枚蓝色方章。
一万元,保留到六月五日下午五点。保留单管排产,不管最后成交价;而待确认的纪要里,却连排产也写成今天五点终止。
今天是六月三日。
“罗总,五号之前,这个位置要提前放掉吗?”
罗骁扫了一眼那枚章,没接话。
“价格没谈拢,可以接着谈。付费留的位置要提前放掉,请书面说明。纪要里这句‘排产保留于今日五点终止’,先划掉。”
高晟在桌下碰了我的鞋。我把脚移开。
罗骁终于拿起笔,划掉了那一行。
价格还没有降,我替客户拿回了余下两天的选择时间。
离开时,高晟抢在许舟前面进了电梯。
“你以为抓住个日期,就算会谈判?原来还能往下谈,你把人架住了,后面怎么办?”
“后面由有授权的人决定。”
他按着开门键,盯了我几秒,忽然松手。电梯门在我们中间合上了。
我和许舟站在走廊里。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是高晟刚发到项目群的消息。
“现场沟通因宁芮擅自采取对抗方式暂时中止,本人正在修复关系。”
许舟把手机给我看,慢慢吐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愿意,跟我去车里吗?”
他从没在模拟课里这么看过我。
不是等我出难题。他在等我帮他找一条能走的路。
第二章 我能做的,写在纸上
许舟的车停在厂房外,车里有一股晒热的塑料味。
他没有立刻发动,而是把方才没说完的话打在手机上。
“一百二十八万是采购总额的上限。再多,项目没有钱处理安装意外。我没有告诉衡立。”
我看着那串数字。罗骁提到一百四十六万时,说过一句:“给你们留三万六的运输余量,够意思了。”
三万六,恰好是昨天内部练习表里的运输缓冲。
我把这件事记下来,没有直接指认任何人。高晟、我和项目助理周曼,都能打开那份表;客户那边也有两个人收到过。
许舟拨通了总经理董岚的视频。
她站在一间正在拆木箱的样板店里,听完现场经过,只问我:“如果让你接着做,你今天做什么?”
“核实能不能换供货方式。先看哪些条件真不能动,哪些只是我们沿用了第一批的做法。”
“你能把价格谈下来多少?”
“现在报一个数,是骗您。”
她把镜头转向身后。十二套样板柜中的一套亮着灯,柜门开着,里面还摆着半箱未拆封的靠垫。
“你先来这里。”
下午两点,我见到了柜子,也见到了合同。
禾映已经付清设计费,合同允许它将外观图另交工厂制造。衡立负责生产,灯槽、底脚和背板用了自己熟悉的结构;那些做法要重新设计,不能照搬给别人。可柜子正面长什么样,禾映能自己作主。
董岚给我看了客户确认过的外观图。正面颜色、尺寸、承重要求不能变;背面没人看,但必须稳固,电线也不能露在外面。
“你去找第二家?”她问。
“至少找两家。只找一家,我们会把同样的脖子,伸到另一个人手里。”
她把电脑转向我,现场起草了授权邮件。
我可以代表禾映收集报价、组织样品核验、协调谈判;报价、付款、设计变更和合同签署,均由许舟在她批准的范围内书面确认。我无权擅自给出订单,也不能承诺任何额外赔偿。
董岚在邮件里加了一句:谈判暂停由我方代表按实际情况提出,不以固定时长为条件。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一下。
她问:“哪里好笑?”
“终于有人不要求我一定演到拍桌子。”
董岚没笑。她说:“我们也没有钱买表演。”
她把邮件同时发给拓界负责人叶敏。叶敏回信确认,由我继续负责现场对接,人员安排由她协调。高晟的电话十分钟后打过来。
“你绕过我找客户?”
“客户在原服务合同内调整项目对接人,请叶总确认。”
“宁芮,你知道新工厂为什么愿意低价吗?因为它们想吃定金。到时候你怎么赔?”
我把手机放远了点:“所以我要看车间、做样品、查交付记录。你如果掌握具体风险,发给我。”
电话断了。
傍晚,我给松屿家具的老板赵成打电话。他以前参加过我做的供应商沟通课,课上曾和我争过半小时,说采购根本不知道工厂的钱在哪里卡住。
我记得他。他也记得我。
“宁老师,来上课可以。拿我们去压衡立的价,别来。”
“我要带图纸去,也会带客户的授权。你看完再决定。”
他停了一会儿,报给我一个地址。
我在地图上标了两个点。另一家做商场道具的工厂在城西,第二天上午也答应让我进去。
周曼此时发来一张工作表。她没有问我是不是得罪了高晟,只问现场测量记录是否也要找齐。
“要。包括看起来没用的背面照片。”
她回:“好。文件别再改名了,我找了三个最终版,想骂人。”
我把刚准备重命名的那一栏关掉,给她发了准确编号。
第三章 新对手先说不
城西那家工厂看完交期,就拒绝保证按时交货。
他们没有同类产品的装配经验,报价倒是比原来低。我问最迟什么时候能交第一套,他们说收定金以后再安排。
许舟在纸上写了一个叉。
我也没再劝。出了厂门,他问:“这、这趟白来了?”
“少了一个会耽误我们的选择。”
到松屿时,赵成正在车间里拆办公桌的横梁。他五十出头,左边袖口磨得发白,抬头第一句话仍是:“不做陪标。”
他的财务负责人,也是妻子曹玲,把我们带到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交货表,六月后半月空着,七月初却塞着一笔学校家具订单。
有空位,但空得不完整。
我把交货表拍下来前,先征求了她同意。
赵成在桌上铺开图纸,手指直接落到灯槽上:“这个位置照着做,开模来不及。你们拿来的东西已经把厂家写死了。”
“如果换成你们能做的结构,外观能保持吗?”
“我说能,你就敢信?”
“先做一套,客户验过再说。”
曹玲放下茶杯:“谁出样品钱?”
“客户出。做失败也按事先约定结算实际工作,不能让你们免费赌。”
她和赵成对视了一眼。
许舟拿出董岚批准的样品预算,一万八千元。结构方案和试制清单确认后付款;整单签成,这笔钱抵入货款。没签成,合格样品和设计记录归禾映,已经做过的工作不退。
赵成这才坐下。
“我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定。别等衡立一句降价,就把我们晾着。我的工人也要排班。”
我拿过台历,在六月十二日下面画了一条线。
“之前完成样品判断,当天给明确答复。你们愿意报价,就把所需条件一起写全。我们不会拿着你的成本明细去让别人逐项压价。”
“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这条请许经理写进试制协议。”
许舟没有急着说话,先把纸拉过去,一字一字写完,拍给董岚确认。
曹玲又问:“你们账期多少?”
我没有把付款问题推到最后。我们当场摊开了材料、工时、送货和安装的顺序。
她要四成预付款。禾映能先付的只有四分之一,后面的钱要随着实物交付放出去。隔着一张桌子,双方都看见了那个缺口。
许舟把资金计划推给她看。拾光给禾映的首笔项目款,已经付出去一部分设计、测量费用,后续款要随门店交付进来。采购上限是一回事,六月能先拿出多少现金,是另一回事。
“先别谈谁让步。”我说,“你们算清第一批要垫多少钱,我们算清客户多久能验货。数字对得上,再做下一步。”
赵成拿铅笔敲了敲灯槽:“我下午拆一套旧样,看能不能改。”
他领我们去了车间角落。那里放着一架分成三段的展示架,立柱靠里面的连接片固定,拆下来后,最长的一段不到两米。
“以前有个店,门装修得漂亮,货进不去。后来我都先问门。”
我摸了摸连接片,在本子上写了“进场通道”。
离开前,曹玲追出来:“你在培训课上骂采购,骂得真像。”
我以为她要翻旧账。
她却说:“今天怎么不骂了?”
“今天你真有工钱要发,我骂你也发不出来。”
她笑了。那是我们这趟第一次听见笑声。
晚上,赵成发来两张结构草图,还有一份加盖公章的报价范围说明。第一页抬头写着“禾映试制项目”,没有把它混进普通询价。
我们终于有了一家愿意认真和我们争条件的工厂。
第四章 他们抢走了半天
六月五日下午四点,罗骁给许舟打来电话。
他把价格降到了含糊的“一百三十出头”,条件是先交十万元订金,具体分项晚上再谈。
许舟开着免提,看我。
我在纸上写:要完整报价。保留金到期前按已有约定处理,不把新订金当成延期费。
罗骁听完要求,声音冷下来:“我们已经够照顾了。宁老师要找松屿,也得先看看他们喷涂线能不能排进去。”
我把笔停在纸上。
松屿自己不做所有颜色的喷涂,常用的外协厂能配拾光的哑光米白。我们只在内部进度表上写过那家厂的名字。
我立刻给曹玲打电话。
她说,上午原本答应给样品留的半天,被一笔付了加急费的订单插走了。对方没说是谁,她也没有证据证明与衡立有关。
“最快要下周三。”
六月十日。喷完再装,客户核验只剩一天,任何问题都没有返工时间。
与此同时,高晟把我的两页方案发到大群,问了句:“现在谁承担试错成本?”
他没有发前一页。那一页写着样品预算和授权范围。
叶敏要求当天傍晚开一个二十分钟的视频。我把完整文件、客户授权和现有风险提前发过去。周曼把共享盘的文件编号、创建时间和发放范围整理成一张清单。
我明确申请:暂停高晟对这一项目新资料的访问,核查已知信息为什么出现在供应商手里。
高晟说我转移焦点。
“换供应商是你提的,搞不成就查同事。你知不知道客户多花了一万八?”
董岚在屏幕里开口:“这笔试制费,我批准的。你如果反对,可以在我批准前拿出不同方案。”
叶敏让高晟先停止这个项目的对外联系,资料访问当晚调整;核查交给行政和信息管理员,保留原记录。
没人宣布我赢了。
视频结束,我给赵成说明罗骁提到喷涂排期的原话,也告诉他公司正在查资料外发。他听完便说要暂停,声音里压着火,身后切割机还在响。
“你们的人连我们的安排都往外说。订单还没签,工人已经被我叫回来,谁补钱?”
我不能拿一句“我们会负责”把他按住。
“今晚不新增工作。已经按试制单做的,拍照登记,依约结算。明早我约客户当面看,给你一个继续或者停止的答复。”
“没有颜色,怎么继续?”
“我要先确认,到底哪些地方必须喷成那个颜色。”
他摇头:“又想减标准?”
“不减。把标准找出来。”
电话挂断,许舟已经在收拾电脑。他说去拿旧样板的拆装工具。
那晚九点,我们回到样板店。店长把卷帘门拉到一半,留一盏工作灯给我们。
我蹲到柜子后面,第一次真正把那块底板卸开。里头的钢架是黑的,电线收在灰色线槽里,米白色只有外露的门、侧板和上沿。
图纸上却把内部背板也标成了同色。
许舟坐在地上,拿手电筒照着,忽然说:“这是第一轮改图留下的。”
他翻出了当时的批注。拾光要求的是“可见面一致”,并没有要求贴墙的内部结构全部同色。
我没有马上给赵成打电话。
我先把柜门打开,再合上,退后三米,拍下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位置。
想走一条新路,不能只靠我们在地上发现的一句话。第二天,要让真正验收的人站在这里看。
我把照片和那条旧批注发给赵成。他隔了十来分钟回电话:“内架不用同色,做法就能换。外板有现成涂装板,我明早带一段,你别先替客户答应颜色。”
许舟则联系程芸,把旧图和拟改的位置发过去,约她第二天到样板店看实物。
第五章 把柜门打开
拾光负责新店项目的程芸,在六月六日上午到了样板店。
她看完柜后,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问:“换工厂,是准备让我们帮你们消化误差吗?”
我把拆下来的板放在地上:“这块板贴墙,开门也看不见。我们想改它的材料和连接方式。正面、侧面、柜内看得见的地方,仍按您签过的实物样。”
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底部。
“清洁的人会把拖把伸进去。边不能割手,进水以后不能一星期就锈。”
我把这两项补到记录上,没有解释自己原来就考虑过。
赵成也来了。他带着昨晚说的那段米白色涂装板,折边藏在里面。他原本打算用自己的设备重做一副焊接内架,整架喷涂;现在内架能用常规颜色,外面的平板单独折装,就不用再等那半天定制喷涂。
麻烦在于色差和接缝。
程芸把那段板举到门边,又拿进灯下,和旧柜并排放着看了很久。
“色板可以进下一步。接缝要看整柜,不能凭这一段定。”
那天我们没有获得“全面放行”。程芸给了一份有边界的书面意见:允许试制新结构;可见面依照封存色板核验;内架、边口和稳定性都要检查;整柜通过后,才确认新店使用。
这已经够让赵成重新开机。
六月七日,我和许舟到材料商仓库看板。曹玲给我们看进货单和余量,许舟把批次标记拍下来,请仓库按试制协议暂留一批。没有交整单定金,留料也只留到十二日。
所有人都在替自己的风险设期限。
我过去给客户上课,喜欢把这叫成几个漂亮的词。站在热得发闷的仓库里,我只想把每一个日期写对。
第一套柜子在六月十日晚装好。
第二天,程芸带来品质同事,禾映也来了安装师傅。我们照着事先确认的项目验颜色、开合、载重和进线位置。我站在边上记录,没把自己当检验员。
放上约定的负重后,柜子前侧晃了一下。
赵成马上伸手扶住。我看见他腮边的肉绷了起来。
安装师傅检查后说,原来的底脚连接在整条横梁上,分段以后,受力的位置变了。赵成承认,昨晚他就发现有一点松,拧紧后以为解决了。
“能调好。”他说,伸手要拧柜脚,“先别写,给我两分钟。”
我按住记录夹:“这次得记不通过,改好再验。”
他抬头看我:“你还想不想做这笔单?”
“想。可送到店里再晃,我不能站旁边给你扶着。”
他把扳手放下,磕在板上,响了一声。
我知道这一笔可能让整单泡汤,可如果替他抹掉,后面一百四十四套都可能在门店里晃。
程芸合上记录板:“明天下午两点,我最多再来一次。”
赵成当天重做了底部连接件,增加支撑,把手能碰到的边口重新包好。负重留了一夜。第二天上午,我跟安装师傅轮流守着,检查记录上又添了三行。
六月十二日下午两点,程芸第二次推开柜门。她没扶柜子,先轻轻拉门,又把手按在柜顶上晃了两下。
柜脚稳稳落着。
她在确认单上签了名,赵成才把憋在胸口的那口气呼出来。
我拍下签字页,发给董岚。手机随即跳出罗骁的消息。
“一百二十二万,今天定。你们试错也够了。”
第六章 这次不按他的节奏
罗骁主动约在禾映办公室见面。
下午三点,他带来的报价摆在禾映桌上:一百二十二万,比松屿目前算出的一百二十四万还低。高晟也被他叫来了,许舟没让进会议室。他就在公共区等着,捏着一杯没喝过的咖啡。
“宁芮,”他叫住我,“见好就收。客户想省钱,不是让你证明自己。”
我接过罗骁的报价,先翻到页尾。
页尾多了一行小字:统一送至指定总仓,门店分拨、二次搬运及现场安装另计。
最初一百一十二万的报价,包括三十六家店安装。
“安装的完整价格呢?”我问。
罗骁笑了笑:“这个可以慢慢谈,今天先把主件订了。”
我把报价放在桌面上,翻到那一行。
许舟拿出门店清单:“我们要、要的是这里。”
他的声音停住。罗骁很快接话:“许经理,主件都是一样的,你们自己找安装队还更省。”
我抬起手:“让许经理说完。”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许舟没有抢着把卡住的字挤出来。他打开电脑,将门店清单投到屏幕上,然后指着交货时间说:“三十六家。到店、装好、签收。这三个条件,一起。”
罗骁转着手里的笔:“全部包下来,那个价肯定做不到。”
“所以今天没有一百二十二万的同等报价。”我说。
他看向我,神色变了些:“宁老师,你不要只盯一行字。按您的习惯,是不是该叫休息,回来再报一个折中数?”
“现在不需要。”
我把松屿通过的样品确认单放到许舟旁边,没有把它递给罗骁,也没有给出松屿的成本明细。
“衡立如果愿意继续,请按完整范围提交最后报价。我们会综合看交期、款项和风险,今天给答复。”
罗骁的手机倒扣在桌上。他用食指顶着手机壳,推开,又拉回来。
“你们内部留了三万六运输费,装柜子能花多少?”
董岚靠在椅背上,终于出声:“那是我的内部表。罗总从哪里知道的?”
罗骁停了一下,说市场都能估。
我没有在这里追问。客户已经看见了,后续还要靠记录核实。眼下最重要的,是把供货决定做完。
罗骁出去打了一个电话,回来报出一百三十一万,含安装,要求当天付四成。
董岚摇头。
“松屿做办公家具,你真敢把开店压在他们身上?”他问我。
“我看到过他们的交货记录、试制过程和修改后的实物。还要谈清怎么付钱、怎么交货。风险存在,但可以逐项处理。”
“出了事,你承担?”
“哪一步是我判断错的,我会认。但你要谁拍胸口,说一句出了事都算他的,柜子就能按时到吗?”
董岚合上文件夹:“衡立的报价我们收到了,今天不下这笔单。”
高晟站在门口,终于把咖啡丢进垃圾桶。
罗骁临走时,对许舟说:“等你们安装出问题,再找我们,价不会一样。”
许舟的手放在桌上,指尖有一点抖。
我以为他又要写字。他却望着对方,说得很慢,也很清楚:“那就,不再麻烦你了。”
第七章 换到另一张桌子
同一天傍晚六点,我们坐进松屿的办公室。
一百二十四万,包括样品、全部柜子、运输和三十六家店安装。原来那一万元保留金按约定不退,已经作为禾映放弃旧排产的成本单列。
照这个总价算,仍在一百二十八万的采购上限以内。试制柜留在禾映作实物对照,不计入门店要用的一百四十四套。
可是曹玲把付款表退了回来。
“四分之一预付,第一批四十八套到店验完再给百分之三十五,剩下全部验收后给。纸上好看,钱在路上走五六天,我们就买不动第二批材料。”
她把七月二日的发薪日期圈给我们看。
赵成只说了一句:“我不欠工人工资。这个做不到,订单宁可不接。”
许舟看了眼手机。董岚批准的首付款比例,已经没有余地。
墙上的电扇咔哒一声,换了个方向。没人伸手拿笔。
我把三十六家店的开业时间摊在桌上。最早的一组集中在同一个城市,另外两组分散得远;许舟原来为了公平,把第一批按每个城市平均分配。
“第一批为什么一定这么分?”我问。
“不能让后面的店等太久。”
“可最远那家,七月十七日才有进场条件。现在运过去,只能放仓库。”
我们逐家核对程芸确认过的现场日期。许舟重新给她打电话,程芸核实后,同意先交同城的十二家店,四十八套可以用两天验完,后面的店按进场顺序走。
钱能少在路上停三天。
曹玲仍然摇头:“现场说一个抽屉不顺,扣住整批,三天就变十天。我见过。”
我把付款表拉到自己面前。
“那就不要写成整批一起算。到店先核数量,安装后两天内逐套验;有问题的单独列出来,其余部分按套数释放对应款项。问题柜子修复后,再放剩下的款。”
“客户肯吗?”
许舟打开电脑:“我、我来问。”
这一次我没有帮他说。曹玲把快滚到桌边的笔推回他手旁,低头按自己的计算器,没再催。
董岚在电话里问清是否保留质量整改责任、是否有专人验收,许舟逐项回答,又把修改后的文字发过去。她批准了。
曹玲拿计算器按了两遍。预付款三十一万,扣去已经付的一万八样品款,还要付二十九万二;第一批对应的中期款四十三万四,最后全部交付验收后七日内,付尾款四十九万六。
按新的到店顺序,第一批款能在七月二日发薪和下一轮材料付款前回来。
赵成拿出排产表,把学校订单占用的三天涂灰,给三批展柜分别写下六月二十九日、七月八日、七月十六日出厂。最后一批还留两天给运输安装。他拉车间负责人进来,两人对着工位表争了几句,才把这三个日期一起签进附件。
“可以做。”曹玲说。
赵成却把笔攥在手里,没有立刻签。
“还有个条件。以后现场改尺寸,别跟师傅口头说。白天说加一块,晚上嫌多一块,到最后全是工厂的错。”
许舟点头,把每一家店的版本号和变更确认人写进附件。
我负责把工作流程讲给双方听,但合同交给两边确认过的人员复核,没有代替他们签任何一页。晚上八点二十六分,许舟签名,赵成盖章。
曹玲的电脑响了一下。
二十九万二千元到账。
赵成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玻璃门,朝车间喊:“明早按新图开料!”
机器已经停了。几个正在收工具的师傅回过头,有人拿起刚挂好的工服,又把它搭回自己的椅背。
我到这时才觉得脚底发疼。
许舟收起合同,问我:“你刚才,有没有想过换个工作?”
我说:“有。”
“现在还想吗?”
“想换个位置。”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桌子对面刚空出来的那把椅子,没有再追问。
第八章 车到门口还不算赢
六月十六日,我回拓界拿设备。
我的工位上贴着高晟新排的培训任务:两天后出差,给另一家客户连续做三天陪练。
他靠在隔断旁:“合同签了,你还打算住工厂?公司养你,不是供你挑活。”
我没撕那张纸,拿着它去了叶敏办公室。
叶敏看完出差安排,拿起内线电话,把高晟也叫了进来。
桌上已经放着信息管理员整理的核查结果。按叶敏批准的范围,他们从项目工作邮箱的发送记录找到了两封邮件:六月二日晚,高晟给罗骁发过完整模拟记录;四日晚,又发了更新后的走访、试制安排。附件编号和周曼留存的版本一致,邮件标题写着“供会前预判”。
客户保密要求和收件范围,都在同一条邮件链上。
叶敏问高晟为什么发。
他说:“罗骁是我带进来的。我跟他打交道三年了,把底摊开,他总得卖我一点面子。六月把单定了,我们也有现成案例,谁想到弄成这样。”
“让供应商知道客户底价和替代安排,怎么能帮客户收口?”我问。
他看向我:“你以前做陪练,不也用这些材料?”
我把模拟记录的收件范围指给他看:“上课的人都同意在这里练。没人让你把我的话和客户的钱,一块送到罗骁桌上。”
叶敏把那张出差安排压在核查结果下面:“新任务重新派人。禾映项目你继续,后续履行也在原服务范围里。高晟退出本项目,相关绩效等核查处理完再定。”
出了门,他追到电梯边:“宁芮,你最好一套也别出错。”
我按下电梯,没有回答。
我当然会出错。工厂也会。三十六家店不会因为我争过一口气,就自动交货成功。
六月三十日,第一批柜子到店。七月一日上午,我的电话几乎同时被两个店长打满。
六套柜子的侧板边沿磕伤,保护角在运输中散了。店长拍来的照片里,米白涂层翻起一小片,里面的黑色底材露出来。
禾映现场负责人说整批先别签,赵成说可以现场补漆。对着电话,两边很快吵了起来。
我赶到最近的一家店时,送货司机已经坐在车门边抽烟。安装师傅把一块受损板立在墙边,打算取补漆笔。
“先别动。”我说。
现场负责人指着我:“柜子是你找的,钱现在不能给。”
“坏的不能算过,四十二套好的也得接着验。你都扣着,下一批断料,先急的还是我们。”
“你替工厂说话?”
我把验收附件翻给他,手指压住许舟签过的那一段:“六套不合格的,款扣着,板换掉。剩下的验过就付。签的时候我们答应过他。”
许舟赶到后,逐家联系验收人;品质人员核定损伤范围,六套单独挂上待整改标记,现场不采用会留下明显痕迹的修补。赵成安排重做侧板,并重新检查后面批次的包装。
曹玲打来电话,问中期款是不是都没了。
“今天确认四十二套,按约支付对应款,三十七万九千七百五十元。六套整改完,再结余下的五万四千二百五十元。”
她在电话那边重复了一遍,声音才稳下来。
许舟请董岚批准付款,财务核对后办了转账。晚上,曹玲发来到账截图,下面还有一张材料商的发货回单。
第二批材料没断。
七月二日,曹玲回我电话,说工资已发,第二批材料也在进厂。
七月三日,新侧板换好,六套重新通过核验,剩余中期款也付了。
赵成把被磕坏的旧侧板留在工厂。他让包装组逐个看损伤的位置,后两批的边角保护加固,装车时重新拍了固定照片。
赵成打来电话,先抱怨那批加固包装又花了一笔,接着才说:“后两车我看着装。你那边别再把好柜子也晾着。”
我答应验收人照约定到场,没替他报销包装费。
第九章 最后四套柜子
第二批四十八套在七月十日完成验收。
高晟那边的处理也出了书面结果:他被撤下项目负责人岗位,取消本项目尚未确认的绩效资格。原先写着“宁芮擅自对抗导致中止”的内部记录,补附了客户澄清和完整会议纪要。
我收到通知时,正在把最后十二家店的进场单逐一标绿。
有一家没有变绿。
七月十七日早上,那家店的安装师傅发来照片。四套柜子并排的位置,施工方新增了一层包墙,净宽比签过的图少了四厘米。柜子贴着墙放不进去,硬挤会挡住旁边的检修口。
店长在群里说,反正柜子是工厂的,让他们想办法。
赵成看完尺寸,打来电话:“要改四套,今天下午才能拆出来。你们要我明天到,工人通宵也不一定赶上。”
我已经在去店里的车上。
许舟问我:“是不是我们漏了?”
“图纸是旧的,施工改过。但最后一次只问能不能进场,没再问完工尺寸,这是我漏问了。”
我一直拿着版本记录防止口头变更,却把现场按时开放,当成现场没有变化。那两件事并不一样。
到了店里,店长拉着我说:“别给我看图,我明天要陈列。你们想不想把项目做好?”
我把卷尺递给师傅,等他测了三次,拍下连续的视频,才和店长说话。
“想做好,所以现在得请能确认新尺寸的人来。切短以后,现场再说要恢复,明天肯定开不了。”
“你们先做,我签不了这种。”
“那我们一起等程经理,不让师傅凭一句话下刀。”
我给程芸打电话,发去旧版确认图和现场尺寸。她请施工负责人接入视频,对方承认后加的装饰层没有回传到供货组。
店长站在旁边,脸色慢慢变了。他没再说工厂的柜子有问题,转而问我们最早几点能弄好。
赵成也开了视频。他叫师傅打开柜背,指给程芸看:新结构的立柱和横梁能拆,四套只需重做相应横件、调整层板,外侧可见面仍然沿用封存材料,不必整柜报废。但改窄后的摆法、载重检查和检修距离,得重新确认。
程芸让现场工程人员看过,确认检修口可以留足,签了变更单。
还差钱和时间。
加班、材料和往返要四千元。拾光内部增项审批来不及当天完成,赵成也不愿再垫。
董岚在电话里沉默了十几秒。
我把采购账给她说清:新柜一百二十四万,旧排产损失一万,增加四千后是一百二十五万四千,仍低于原先上限;现场变更责任和费用依据都留存,后续该向哪方结算,再按双方合同处理。
“这四千我不能替您批。”我说,“您同意先付,我现在叫车拉回去改,别让两边师傅干等。”
董岚说:“付。把完成时间也确认给我。”
赵成报了凌晨四点出厂,早上七点到店。
我问:“留多少返工时间?”
“没有。”
我让他再算一遍。他去车间走了一圈,回来说可以把原来收尾的两个人抽来,凌晨两点完成,先在厂里试装。多出两小时,有问题还能改。
他没有再加钱。四千的工作内容确认清楚后,曹玲收到转款,四套柜子拉回车间。
七月十八日凌晨一点四十,我和许舟站在松屿的工作灯下,看师傅把最后一根横梁装进去。
柜子重新立好,赵成和厂里的品质人员按新尺寸做试装、载重等检查,把记录发给程芸安排的验收人。有人去门口洗了把脸,又回来把封箱带重新压紧。
这一次,周曼在视频那头核对车牌、店址和进场联系人。她已经连续两周帮我们处理名单,没有再被留在共享表的备注栏里。
早上七点零五,车到了。店长把卷帘门拉开,头一回给安装师傅让出完整的通道。
四套柜子重新并排,检修口露了出来,柜门也能完全打开。
下午五点二十,程芸做完最后核验,在第三十六家店的交付单上签字。许舟把其他店的记录调出来,逐项核对,没有空白,没有代签。
一百四十四套,全部完成。
程芸抬头问:“谁是这次供货协调的负责人?结项评价我需要填名字。”
许舟把笔递给我。
我写下宁芮,笔尖没有像第一天那样被人按着往下走。
第十章 大结局:主谈一栏写我的名字
七月二十五日,最后四十九万六千元货款转入松屿账户。
我在工厂办公室看曹玲打印收款记录,赵成把最后一份安装回单按店号排好。那六块磕伤的旧侧板还靠在墙边,没有被藏起来。
曹玲说:“这笔款今天不到,我已经想好先给谁打电话了。”
“给谁?”
“许经理。合同是他签的,验收也是他跟的。你又不能替他付钱。”
我忍了一下,还是笑出来。曹玲把鼠标往旁边一推:“笑什么?你这电话我也打够了。”
许舟也笑,笑完把自己的结项记录递给我。最后一段有几处涂改,末尾挤着补上的半行。
“我过去以为,谈判是找一个说话利索的人,替我把所有话说完。这次,决定由我做,责任由我承担。宁芮让我能把自己的要求说清楚,也帮我把它变成了结果。”
他没把口吃治好,仍旧会在突然被追问时停住。但从七月中旬开始,他在项目电话里说得最多的一句,是“请等我说完”。
没人再因为那几秒停顿,就顺手替他答应一件事。
我们从松屿出来,直接去了拓界。
叶敏约了结项会,董岚到场,周曼坐在长桌另一边。高晟没有参加,他的项目资料已经完成交接。
会议先对结果。换厂并未把所有价格压到最低,禾映最终采购支出是一百二十五万四千元,比原定上限低两万六;现场发生过质量问题,也有一次尺寸复核遗漏,都已处理并关闭。三十六家店的交付记录、费用、变更和付款,全部核清。
那四千元变更费,董岚决定由禾映在原预算内最终承担,不再向拾光追加。双方把新尺寸和费用处置一起写入结项单,留下的问题到这里都结清了。
董岚在服务验收单上签了字,拓界的项目服务费也在约定日期结清。
叶敏拿出一份岗位调整书。
项目谈判经理,基本月薪一万八千五百元,自七月一日起执行;本项目税前奖金四万八千元,已经进入当天的薪酬支付批次。
我原来的基本月薪是九千八百元。
纸放在面前,我没有急着签,先翻到职责那页。
“新项目如果让我主谈,需要在进场前确认客户授权和公司项目负责人。培训录音、内部底价和替代方案,外发必须得到客户明确许可。”
叶敏说:“这两条已经补进流程。”
“还有项目评价。”我看向周曼,“走访记录和交付名单是她整理的。她不只是替我订票。”
周曼正低头捏着笔帽,听到这里,手忽然停了。
叶敏把项目分工表投到屏幕上。周曼的名字列在交付支持负责人一栏,对应奖金已经单独列入审批。她认真看完,忽然指着屏幕说:“这儿要改,七月三日那份是补验,不能写首次验收。”
我在调整书上签名。
散会后,手机收到了工资和奖金的到账通知。我对照工资单看了两遍,把补发差额、扣缴和实发金额核清,再把实发那一栏给周曼看。她只扫了一眼:“行,文件名的事就不骂你了。”说完,她自己的手机也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很久,没把那条通知划走。
许舟站在培训室门口等我。结项时调出的旧分工还投在白板上,我的名字下面写着两个字:恶人。
他问要不要帮我关掉。
我走到电脑前,自己关掉那一页,再把结项会上确认的新项目职责表贴到白板上。主谈、授权确认、履行协调,每一栏都写清楚由谁负责。
许舟替我按住新职责表翘起的一角,说:“下次客户来上课,你还扮那个很凶的人吗?”
“需要练的时候,会。”
我把最后一份结项文件放进档案柜,柜门合上,钥匙留在我自己的掌心。
“但真到桌上,该坐哪里,我会自己走过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