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扒着车窗问她是什么东西,车已经开出去了。
王艳那只手从窗缝里伸出来,冲我摆了摆。
晚冬站在路边看着我,说明天她帮我去问。
第二天一早,王艳的微信先到了。
“昨晚喝多了,胡说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回了个“好”,顺手把这条截了图。
喝多了说的话不一定是胡话,醒了不认的才更像真话。
那样东西我先记着,账可以慢慢翻。
离婚这件事,我不打算再往后拖了。
周六晚上,婆婆照例过来吃饭。
她进门先把一兜鸡蛋放在鞋柜上,说是给立强家小宝的。
“你们这边别动啊,一共十二个,我数过。”
我说知道,一个都不会少。
饭是我做的,四菜一汤,跟这七年每个周六一样。
周立民吃到一半,手机在桌上震了两回。
他把手机扣过去,没接。
我等他把那碗汤喝完,才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立民,咱俩离婚吧。”
他筷子夹着一块排骨,愣在半空。
婆婆先反应过来,碗往桌上一墩。
“你说什么?吃着周家的饭说这种话?”
“妈,这顿饭是我买的菜,小票还在冰箱上贴着。”
周立民把排骨放下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看笑话的笑。
“林晚秋,你一分钱挣过吗?”
“想离可以,净身出户吧,别的免谈。”
婆婆马上接话,嗓门比他还高。
“住了七年,吃了七年,还想分钱?”
“我们家没让你交房租,就算对得起你了。”
我没吵,把纸袋上的绳子一圈圈绕开。
这七年我学会的最大本事,就是等别人把话说完。
最上面那份,是这套房子的还款记录。
首付是周家出的,这个我认,一笔没赖。
可婚后五年的月供,有三年走的是我的卡。
“每月两千三,三十六期,一共八万二千八。”
我把银行打印的流水推到周立民面前。
“这是婚后共同还贷,离婚的时候要算进去。”
周立民低头看了一眼,喉结动了一下。
“你哪来的钱?你不就在家腌咸菜吗?”
“对,就是腌咸菜挣的。”
接着我拿出来的,是酱菜生意的收款记录。
七年里,我攒下的老客户有四十多个。
东门那家职工食堂的赵经理,每月固定订六十斤。
光她一家,一年就是一万四千多。
每一笔我都记了账,按月汇总,日期和金额都对得上。
我那个会计证不是白考的,记账这事我比周立民上心。
“七年下来,二十三万六千四,这是流水汇总。”
婆婆伸手要抢那张纸,我往回一收。
“妈,这是复印件,您要的话我再给您打一份。”
周立民脸上那点笑,已经挂不住了。
“就算你挣了点,家里开销不也是我出的?”
“你出的那部分,咱们上了法庭一笔笔对。”
压在最底下的,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
房子在我娘家那边,纺织厂宿舍,四十年的老楼。
产权人那一栏,写着我妈和我两个人的名字。
加我名字是十年前的事,那会儿我爸还在。
他还没立遗嘱,我妈就拉着我去房管所办了手续。
她说闺女早晚要嫁人,手里得攥点东西。
那年我二十四,还没认识周立民。
“这套房是我婚前的个人财产,跟周家没关系。”
“这轮拆迁,我那份补偿款下周到账。”
我把拆迁协议也翻出来,指着那一行数字。
“四十一万七千,直接打到我个人账户上。”
屋里没人说话,只剩冰箱在那儿嗡嗡地响。
婆婆盯着那张纸,嘴唇抖了两下。
过了好半天,她才憋出一句话来。
“那你就更该补贴家里!”
“你有钱了,还跟立民算得这么清,有没有良心?”
我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前一分钟还说我吃白饭,后一分钟就让我补贴家里。
老太太这个账,算得比菜市场的秤还灵活。
我把材料收回纸袋里,起身去了卧室。
行李箱我上周就买好了,一直塞在床底下。
我只拿自己的东西,衣服、证件,还有我那床被子。
周立民跟进来,靠在门框上看我收拾。
“你真要走?这房子你一块砖都拿不走。”
“我不要砖,砖太沉了。”
我走到阳台,把那台蝴蝶牌缝纫机的罩子掀开。
这是我妈的陪嫁,后来又成了我的陪嫁。
这七年,我装酱菜的布袋子全是在它上面踩出来的。
“这个我带走,发票在我妈那儿,要看我拿来。”
周立民没吭声,他大概也不知道这台机器值多少钱。
其实不值钱,拿到二手市场,八十块都没人要。
临出卧室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对了,我手里还有一份材料,今天没拿出来。”
“你自己想想,那是什么。”
他的脸一下就白了,比看见四十一万的时候还白。
搬家定在周二上午,车是张姐帮我叫的。
货车停在楼下,我那点东西连半车都没装满。
可看热闹的人,来了一整栋楼。
三楼的刘婶端着饭碗站在单元门口,饭都忘了扒。
“晚秋啊,这是去哪儿?跟立民吵架啦?”
“没吵,刘婶,就是不过了。”
她“哎哟”一声,扭头就去敲隔壁的门。
不到十分钟,楼底下又多了五六个人。
一楼的孙大爷拎着鸟笼子,假装遛弯,来回走了四趟。
有人小声说,周家那老太太偏心,全楼谁不知道。
还有人说,这媳妇脾气好,要搁我早走了。
婆婆在楼上把窗户关得砰砰响。
周立民一直没下楼,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缝纫机最沉,司机一个人抬不动。
张姐撸起袖子,过来抬住了另一头。
她开家政中介这么多年,力气比我大多了。
我俩把机器挪上车厢,她拍了拍手上的灰。
然后她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我早想劝你走了,就怕你舍不得。”
“舍得,张姐,早就舍得了。”
她点点头,说房子是她亲自挑的,向阳,离菜市场近。
新房子在南湖小区,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四。
押一付三,我那八万存款一下就少了五千六。
我不心疼,这是我这辈子第一回给自己交房租。
车到了楼下,我先抱着被子上楼。
六楼,没电梯,我爬得气喘吁吁。
钥匙插进锁眼,拧了一圈,门开了。
屋里的灯是亮着的。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翘着腿,手里转着一把钥匙。
钥匙上挂着张姐中介的牌子,是我那把备用钥匙。
周立民抬起头看着我。
“我们,再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