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行字很短,只写了:栖迟,别怕。
我拿着纸条凑到灯下,看了一遍又一遍。
字是瘦的,收笔很急,不像萧无衍批折子的字。
更奇怪的是墨。
正面那三个字,是我成亲那天亲手写的。
背面这行,墨色发灰,起码比正面早写了一两年。
可这沓纸,是成亲那天他亲手递给我的。
也就是说,我还没进王府,就有人在这纸上等我了。
阿蛮看了一眼,没敢出声。
我把纸条压回箱底,吹了灯,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谢临舟来了。
他背着药箱,说是王爷让他给王妃请平安脉。
我这才知道,这位谋士还挂着太医院的差事。
难怪昨夜他说话那么冲,原来是熟到这个份上了。
他三根手指搭在我腕上,搭了很久。
“王妃体寒,手脚常年冰凉,是旧伤落下的。”
我垂着眼,没动。
十二年前那场火,我在井里泡了大半夜。
这事除了阿蛮,府里没人知道。
谢临舟开完方子,说要跟王爷交代几句。
我起身往里间走,绕到屏风后头坐下。
屏风是苏绣的,薄,一点都不隔音。
这事我比谁都清楚,毕竟三年来我一直站在另一头。
外间,谢临舟压低了声音。
“你既然知道她装哑,不如直接戳破。”
我手里的帕子掉在了膝上。
外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萧无衍已经走了。
然后是茶盏重重磕在桌上的一声响。
“谢临舟,这话以后别再说了。”
他嗓子压得很低,跟昨夜那声晚安完全两样。
“她装哑,是因为怕。”
“戳破了,她连演都不肯演给我看了。”
谢临舟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坐在屏风后头,指尖一直在抖。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三年里每一张字条,每一次点头,他都看在眼里。
他看着我演,还陪着我一起演。
我咬住手背,没让自己出声。
等他们走远,阿蛮进来扶我,我腿都是软的。
“小姐,咱们是不是露馅了?”
“露了三年了,只是他一直不说。”
阿蛮脸白了白。
她是我从沈家带出来的,后来被太后的人拿住了把柄。
半年前我发现了,没赶她,反倒把她拉了回来。
如今她两头传话,太后只收得到我想让她知道的。
“那王爷知不知道我的事?”
她问得很小声,我答不上来。
傍晚,宫里又来人了。
领头的是太后身边的周嬷嬷,捧着一只紫檀匣子。
匣子打开,是一支赤金凤钗,九尾衔珠。
这支钗什么分量,满府的人都清楚。
那是太后当年做皇后时戴过的。
“太后说了,王妃是她老人家亲自指的婚。”
周嬷嬷笑着,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戴上这支钗,王妃就该记得自己是谁家的人。”
话说得漂亮,刀子全藏在后半句里。
满院下人都低着头,没人敢大声喘气。
萧无衍伸手,把匣子接了过去。
“替本王谢过太后,王妃会记得的。”
他甚至笑了笑,客客气气把周嬷嬷送出了门。
我站在廊下,手心全是汗。
他接了,当着满府的人接了。
那就是认了,我是太后的人。
回房后,我坐在妆台前,等他来算这笔账。
门开了,他拿着那只匣子走进来。
他没说话,走到我跟前,撩起衣摆跪了下去。
我吓得站起来,把椅子都带倒了。
满京城谁见过摄政王跪着递东西?
就是在金殿上对着幼帝,他也只行半礼。
他仰头看我,把凤钗放进我手心。
“东西是脏的,你的手是干净的。”
“你替我扔了它。”
钗很沉,金子是凉的,压得我掌心发麻。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眼神有点紧,像在等一个判决。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把钗扔进了后院的荷塘。
水声很轻,一下就没了动静。
回过头,他还跪在原地。
他看着空了的窗口,忽然笑了。
那笑我从没在他脸上见过,松快,还有点傻。
像学堂里的小孩交完作业,先生没骂他。
“好。”他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明日我让人把荷塘填了。”
我差点笑出来,又硬生生忍住。
哑巴是不能笑出声的。
夜里,我铺开一张纸,换了左手。
左手写字我偷偷练过,丑,但认不出是谁写的。
我只写了半个“查”字,上头一个木,下头没写完。
然后把它压在妆奁底下,故意露出一角。
他要是起了疑心,就会拿去审。
他要是来审我,这三年的戏就唱完了。
三更时,门外的脚步声照旧来了。
今夜他站得比往常都久。
我躺在床上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后来全乱了。
次日醒来,我头一件事就是去摸妆奁。
那半张纸已经不见了。
妆奁里多了一个油纸包,还有一张字条。
油纸包里是伤药,治冻疮的,药味很冲。
字条上四个字:手别碰冷。
就这四个字,没问,也没审。
他看见了那个“查”字,回给我的是一包药。
我拿着字条,又从箱底翻出那张“谢王爷”。
翻到背面,两行字摆在一处。
一样的瘦,一样收笔很急,是同一个人的手。
我盯着“手别碰冷”看了很久。
我是来查他的,这一点从没变过。
可这会儿心口发酸,我竟然分不清自己是在查他,还是在心疼他。
午后,宫里来了懿旨,召王妃入宫。
萧无衍不在府里,一早被幼帝叫去了御书房。
我换了衣裳,跟着内侍进了慈宁宫。
太后正在修一盆兰花,手里的剪子很小,银的。
她四十出头,保养得好,说话慢,声音也软。
“起来吧,哀家知道你不能说话,不为难你。”
她让人给我看座,上了热茶。
还特意让宫女给我的杯子换了个暖手的套子。
“听说那支凤钗,你不喜欢?”
我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昨夜的事,今早就进了慈宁宫。
“不喜欢也无妨,年轻人眼光不一样。”
她剪下一片黄叶,搁在帕子上。
“哀家只是好奇一件事。”
她终于抬眼看我,笑得很和气。
“哀家派去的人,你猜还剩几个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