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出慈宁宫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
太后那句话,我没答,也不能答。
她也不等我答,挥挥手让周嬷嬷送我出来。
“王妃慢走,路上滑。”
周嬷嬷扶我上轿,手指在我腕上按了一下。
按得很轻,像在量我的脉。
轿子出了宫门,雨就下来了。
我在轿子里把太后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一路。
她派进王府的人,我知道的有三个。
厨房的刘婆子,马房的小顺,还有阿蛮。
刘婆子上个月失足落了井,小顺前几日说是回乡了。
我那时没多想,这会儿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活口就只剩阿蛮一个了。
轿子刚到府门口,我就听见了哭声。
是看门的老周,蹲在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张纸。
他看见我,嘴唇抖了半天。
“王妃,午后有人来找阿蛮姑娘,说是老家捎了信。”
“她出去就没回来,刚才有人把这个扔在了门口。”
我接过那张纸,雨水把墨洇开了一半。
剩下的字还看得清:王妃该学会耳聋眼瞎。
字写得很端正,一看就是宫里人的笔。
我站在雨里,手脚一下子没了知觉。
“王爷人呢,去哪了?”
这句话到了嘴边,被我生生咬住。
老周大概猜到我要问什么,抬手指了指巷子口。
“王爷得了信就追出去了,伞都没拿。”
我拎着裙子往巷口跑,鞋里灌满了水。
跑到一半,我看见他了。
萧无衍从巷子深处走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人。
那人裹着他的外袍,一只手垂下来,跟着他的步子晃。
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
那绳子是我去年给阿蛮编的,她说戴着能辟邪。
我站住了,脚底下像钉进了地里。
他走近了,我才看清阿蛮的脸。
嘴唇是乌的,眼睛没合上,还留着一条缝。
半年前,她跪在我面前哭,说太后拿她弟弟的命逼她。
我说你别怕,以后传什么话,我来写。
她就真信了我。
她信我,所以她死了。
我扑过去,抓住阿蛮那只冰凉的手。
“是我害了她。”
声音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住了。
三年没用过的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磨木头。
可我怎么也停不下来。
“是我害了她,是我让她传的假话。”
雨声很大,我的声音不大。
可他就站在我跟前,一个字都不会漏掉。
我抬起头,萧无衍正看着我。
他脸上全是雨水,看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等他开口,等他问一句“你会说话”。
他什么都没问。
我也没再出声。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雨里,谁都不敢先戳破。
满京城最会算计的两个人,这会儿都在装傻。
过了很久,他腾出一只手,把我两只手拢进了他袖子里。
他袖子里也是湿的,可比外头暖。
“死的应该是来送信的人,不是她。”
他嗓子哑得厉害。
“是我的疏忽,太后起疑,我该早些察觉。”
他抱着阿蛮往府里走,我跟在后头。
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我一眼。
阿蛮停在了西厢,盖着白布。
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守到天黑透。
谢临舟来验过,说是鸩酒,喝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她走得不算疼。”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敢看我。
我知道他在安慰我,鸩酒哪有不疼的。
戌时过后,前院亮起了一片火把。
我推开窗,看见侍卫押着人往书房去。
有厨房的帮工,也有我院里扫地的小丫头。
萧无衍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本册子。
册子很薄,他念一个名字,就有人被拖下去。
有个管事跪着磕头,喊自己冤枉。
萧无衍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上月十三去过城西茶楼,见的是周嬷嬷的侄子。”
“拖下去,别脏了王妃的院子。”
后院传来一声闷响,那管事就再没出过声。
这才是满京城传的那个摄政王。
三年里我听过他很多传闻,今夜头一回亲眼见。
我关上窗,回了自己房里。
手炉早凉了,我没心思管,随手搁在门外的条凳上。
三更的梆子响了,门外的脚步声照旧来了。
我贴着门缝往外看。
他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衣摆是湿的。
他站在门口,没敲门,低头看见了那只手炉。
他拿起来掂了掂,发现是凉的,皱了一下眉。
然后他蹲下去,从廊下的炭盆里一块一块夹炭。
动作很笨,夹掉了两回,还烫得手一缩。
我平日添炭,都是先铺一层灰再放炭,免得烧手。
他学的正是这个,铺一层灰,放一块炭。
他什么时候看我添过炭的?
添完了,他把手炉放回条凳,还用袖子擦了擦盖子。
前院念名字杀人的,和门口蹲着添炭的,是同一个人。
我靠着门板,看着他的背影。
他在朝堂上是一个活法,在我门外是另一个活法。
他站起来,今夜没说晚安,转身往书房去了。
我等他走远,拎起手炉跟了上去。
手炉很烫,烫得刚刚好。
我又站回了书房外那根柱子后头。
这回屏风后头没有人退走,屋里只有他一个。
灯下,他翻着那本名单,一页一页地划。
划到最后一页,他的笔停住了。
“阿蛮死前传出去的最后一条消息。”
他在自言自语,声音压得很低。
“是‘王妃要的东西找到了’。”
笔尖顿在纸上,洇开一大团墨。
“她到底找到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