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祠那天,老太君当众宣布了一件事。
“沈知微生母牌位,今日请出祠堂。
罪妇之女守灯,母凭女污,不配与列祖列宗同殿。”
我跪在地上,听清了每一个字。
两个婆子抬着牌位往外走,我的手伸出去了。
拐杖落在我手背上,骨头和木头碰撞的声音很脆。
老太君没看我,只是压着拐杖,慢慢转身。
我的指甲抠进了砖缝。
生母的牌位消失在祠堂门外,我还跪在那儿,手背上印出了五道淤青。
周嬷嬷过来扶我,我没动。
她也就没硬扶,只说了句“规矩都记住了吧”,然后老太君开始念条文。
灯不能灭。
亥时添油,由周嬷嬷送来。
人不能出祠堂。
违者——她停顿了一下,“那你生母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
祠堂的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守了一夜。
灯芯烧得很慢,火苗没有半分晃动。
我盘腿坐在蒲团上,眼睛没离开过那盏灯。
周嬷嬷亥时来过,把油壶搁下就走了,我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山小径里。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
祠堂的窗纸很厚,月光透不进来。
我能听见老鼠在梁上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灯油在铜盏里轻微的滋滋声。
天亮的时候,我才闭了一下眼。
睁开眼看灯座,油面降了。
不多,就是一指的高度。
我用指尖比了比,确实是一指。
可我整夜睁眼看着,没有人进来过,周嬷嬷也没再来。灯油凭空少了。
第二夜,我决定不睡。
我在灯座旁边铺了个蒲团,死死盯着油面。
月亮从东边爬到西边,我的眼睛没有半秒离开过那盏灯。
油面还是降了。
这回我看得清楚——不是烧掉的,而是渗下去的。
灯座底部有缝隙,油正在往下漏。
可最诡异的是,漏出来的油颜色发暗。
我用指尖蘸了那暗色的油。
舔了一下。
苦的。
不是灯油的苦,是药的苦,是血腥味混着草根的苦。
我的舌头还贴着上颚,整个人都僵住了。
灯火在我眼前晃得很快,可我没有闭眼。
第三夜,我开始装顺从。
我跪着迎周嬷嬷,态度软得像根面条。
周嬷嬷的眼神松了些,甚至主动跟我说了句“好好守着”。
我给她倒了杯水,端得稳稳当当。
她放松了。
油壶开始换得勤了。
我借着擦灯座的由头,用炭条在裙子内衬记下每日的油量刻度。
记得很细,精确到半指。
七天下来,我的裙衬被黑色的小横线铺满了。
规律就出来了。
初五、十五那两天,油苦味最重,降幅也最大。
而那两天,隔着祠堂的门,我能听见沈明萱的“咳血”声。
帕子在外面的水盆里漂洗,血色比平日深。
第七天夜里,我隔窗试探了一次。
“姐姐,还好吗?”
隔了很久,沈明萱才回答。
“妹妹安心守着,姐姐病好了替你求情。”
声音很温柔,像一只手。
可门缝里那只手——拿茶盏的那只——稳得不像话。
一个吐血的病人,手不该这么稳。
夜里,我摸黑卸下了灯座底托。
铜片很沉,我用了很大的力。底托一松动,夹层里的东西就散落了出来。
我的手指碰到一把头发。
还碰到了半片咬碎的指甲。
指甲尖端还有血渍。
我没有惊呼,也没有抖。
我坐在黑暗里,用手指尖一寸一寸地摸着那些东西的纹理。
头发、指甲、还有布料——全是旧的,旧得像历史。
我终于明白了。
灯不是为了活人。
灯是为了死人。
每一盏灯下面,都躺着一个被换了命的女孩。油面下降的,是她们的血。
而沈明萱的“病”,正在一口一口地喝着我的命。
我把底托装回去,动作很轻,像在给什么东西盖上棺材板。
火苗还在烧。
一寸、一寸、一寸地烧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