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八天开始,我学会了装。
周嬷嬷进祠堂时,我跪得很恭,眼睛很红,像是守夜守到哭的样子。
她看我一眼,眼神里的警惕散了大半。
“好孩子,坚持住。”
她甚至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给她倒水的时候手在抖,端碗的时候咬着嘴唇,一切都演得滴水不漏。
周嬷嬷很满意,走的时候甚至多放了两天的油。
我等她走了,才把炭条拿出来。
继续记录。
第十一天、十二天、十三天,油量正常。
但十五号一到,油又开始苦了。
那天沈明萱咳得特别凶,隔着两层门我都能听见帕子落进水盆的声音,溅起的水花打在木板上。
我用炭条在裙衬上又画了一条线。
然后我开始做第二件事——看沈明萱。
第七天那次隔窗对话后,我每天都找机会往外看。
拿扫帚时,拔草时,从祠堂后面的窗纸破洞往外瞄。
沈明萱坐在厅里,确实病怏怏的样子。
可在周嬷嬷离开的那一刻,她的手稳了下来。
拿起茶盏,稳如磐石。
低眉顺眼的病人姿态一收,整个人就坐直了。
一个下人经过,她甚至抬手指挥了一个位置。
然后听见周嬷嬷的脚步声,她又瘫回椅子里,手开始微微发颤。
表演得很专业。
我继续记录。
七天之后,我的小账本就齐全了。
初五、十五,油苦。
初五、十五,沈明萱咳血。
初五、十五,周嬷嬷格外殷勤。
初五、十五,沈明萱会用一只手。
还有一条我最后发现的:初五、十五过后的第二天,沈明萱的脸色会特别白。
不是病的白,是失血的白。
我坐在灯下,用指甲尖在裙衬上戳出了一个记号——那是第七次的标记。
七次。
她们已经换过七次。
不知道是七个女孩,还是同一个女孩被换了七次。
夜里,我再次摸黑卸下灯座底托。
这回我摸得更仔细。
头发绑成了一小撮,指甲也是。布料是棉的,很软,软得像新生儿的衣服。
我的手指扫过去时,感受到了针脚——密密麻麻的针脚,就像一种咒。
还有东西。
我用指尖拨开,摸到了纸。
很薄的纸,纸背是血。
我没有点灯去看。
我只是坐在黑暗里,用手指尖摸着那些纸上凹下去的笔画,一个字一个字地摸。
摸不清楚。
但我记住了位置——灯座的东侧,夹层的底部。
还有比这更沉重的东西吗?
灯火继续烧。
我继续坐。
等我的命也跟着油面一起降下去。
只是现在,我不再只是等。
我在数。
数灯芯烧掉的每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