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王记面馆,我住进阁楼那天,王老板没收租金。
“陈叔,您先住着。”
我点头。
阁楼不大,一张床一张桌,窗户正对着街口。
我把铁皮盒放在桌上,躺下,盯着天花板的蜘蛛网。
三十年没睡过这么矮的屋顶。
陈家门房的屋顶高,梁上挂着灯笼,每年都换新的。
我盯了一会儿,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楼下很吵。
我起身推开窗,看见街上停了三辆车。
黑色的,一看就不便宜。
王老板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一个穿黑色风衣的女人从车上下来,直接往后厨走。
我认得她。
沈三碗。
这名字是她自己改的,说是提醒自己别忘本。
二十年前她叫沈婉,在城南摆摊卖馄饨,生意不好,经常吃不上饭。
有天她晕倒在陈家门口。
我把她扶进门房,给她煮了三碗饺子。
陈家厨房的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她吃得很急,眼泪掉到碗里。
后来她去了南方,听说做餐饮做起来了。
再后来她回城开了第一家店,门口挂着“沈三碗”三个字。
现在她的店开了三十二家,全国连锁。
我下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后厨了。
灶台前摆了一袋面粉、一盆肉馅。
王老板站在门外,不敢进。
沈三碗看见我,停下手里的活。
“叔。”
她叫我叔。
二十年前就这么叫。
我点头。
她擦了擦手,走到我面前,弯下腰,声音很轻。
“三顿饺子,我记着。”
我没说话。
她直起身,回到灶台前,开始和面。
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常干的。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她没拦我。
我回到阁楼,打开铁皮盒。
第二页纸上写着:沈三碗,欠三顿饺子。
字很清楚,没抖。
我当时写的时候不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我只是想记下来。
因为我知道,有些人欠的账,不是钱能还的。
楼下传来包饺子的声音,一声一声的,很有节奏。
我合上盒子,继续躺着。
天亮了。
天黑了。
包饺子的声音还在。
第二天早上,沈三碗还在后厨。
她包了一整夜。
桌上摆了十几个盘子,全是饺子。
白菜猪肉馅的。
她站起来,脸色有点白。
“叔,这三顿,怎么还?”
我看着她,没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答。
三顿饺子换三十二家店,这账怎么算?
我走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
没蘸醋。
咬一口,味道和二十年前一样。
沈三碗看着我,眼眶红了。
“叔,您说话啊。”
我放下筷子,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关三家店。”
她愣了一下。
“哪三家?”
我又打了一行字:
“陈家楼下那三家。”
她看着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点头。
“好。”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了个电话。
“把市中心三家旗舰店关了,现在,立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直接挂了。
“叔,还有呢?”
我摇头。
她松了口气,又紧张起来。
“就这?”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
只是又弯下腰,朝我鞠了个躬。
“叔,我先走了。您有事叫我。”
我点头。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像是怕我改主意。
车开走后,王老板才敢进来。
“陈叔,这是……”
我没回答。
因为没法答。
我上楼的时候,看见阁楼窗外站了个人。
年轻,瘦,戴眼镜。
我认得他。
小七。
孤儿,我在门房教过他认字。
后来他考上大学,再后来听说在金融圈混得不错。
他站在窗外,朝我点了点头。
我推开窗。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袋。
“叔,账户都准备好了。全国三十二个,您随时可以用。”
我接过文件袋,没打开。
他又说:“沈姐刚才给我打了电话,说您要动陈家。”
我看着他。
他笑了,笑得有点冷。
“叔,我查过了。陈家现在的现金流很紧,上个月刚抵押了两处地产。您要是想动,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我没说话。
他又递过来一张纸。
“这是陈家的资产清单,我标了重点。”
我接过纸,扫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最后一行写着:陈家楼下整条街,产权人:沈三碗。
我抬头看他。
他耸了耸肩。
“沈姐三年前买的,说是投资。现在看来,她早就在等您这句话。”
我合上纸,放进铁皮盒。
小七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关上窗,坐回桌边。
铁皮盒里的纸又多了一张。
我拿出笔,在第二页纸上画了个勾。
沈三碗,欠三顿饺子。
还了。
窗外传来沈三碗的声音,她又回来了。
站在楼下,仰着头问我:
“叔,您要动陈家?我买过它楼下整条街。”
我没回答。
因为不用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