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刚过沧州,许争眼前的空气裂了一道缝。
深蓝色的数字从缝里翻出来,像老式计算器归零,咔嗒一声轻响。100。他眨了下眼,数字还在。旁边还有行小字:仅限本人真实消费。
“让一让,让一让。”
许争回神,一个拖着行李箱的胖大叔正挤过过道。他侧了侧身,数字还在视野角落挂着,半透明,像手机屏没关干净。
对面是个抱小孩的女人,孩子两三岁,正拿一根磨牙棒往嘴里捅。
“妈妈,渴。”
女人从包里摸出水壶,摇了摇,空的。她起身往车厢连接处走,没两步又折回来,孩子拽着她衣角哭。
“女士,麻烦您等一下。”
一个穿深色马甲的列车员从人缝里挤过来,手里捏着查票机。他扫了眼女人手里的票,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语气不重,但周围人都听见了。
“您买的是二等座,现在车厢超员了。按照规程,带小孩的旅客可以补差价升到商务座。补多少我帮您算。”
女人愣住。她翻出手机,点开计算器,按了几下,又删掉重按。手指在屏幕上磨蹭。
“商务座……补多少?”
“沧州到终点,每人三百二,小孩半价。”
女人的手指停了。她低头看孩子,孩子正拿磨牙棒敲她下巴,咯咯笑。她抿着嘴,又把手机翻回余额页面。许争坐在对面,瞟见那个数字——八百出头。
车厢晃了一下,女人扶住椅背,没说话。
“其实吧——”
一个声音从后排插过来。许争扭头,一个穿潮牌T恤的男生正从后排探出半个身子,头发抓得挺有型,手腕上叠戴两条手链。他冲女人笑,露出八颗牙。
“学姐,别为难。我是咱学校大二的,姓韩,韩硕。新生接待群的群主。”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面是个五百人的微信群,“您这情况我见多了。要不这样,我帮您垫上,到学校您方便了再转我。不用利息,纯帮忙。”
女人犹豫了一下:“这……不太好吧。”
“没事没事,”韩硕已经掏出手机,“我扫您。对了学姐,回头方便的话拉几个新生进群呗,我这接待群还差五十人才够数,辅导员那边催得紧。”他笑着挠了挠后脑勺,语气像在自嘲,“您也知道,干这活儿就是跑腿的命。”
许争盯着那道深蓝色的数字。
100。
他脑子里飞速算了一笔账:两份盒饭,一份给孩子,一份给她。四十一份,两份八十。剩二十。但今天花不完的二十清零。
不是二十的事。是那句“我帮您垫上”。
许争开口。
“别垫。”
声音不大,但韩硕的手停在半空。女人抬起头。列车员也看过来。
“商务座还剩几个空位?”许争问列车员。
列车员愣了下,低头查机器:“商务座现在还有……四个空位。”
“我买一个,给她。”许争指了指女人,“我自己不升,就买一个。”
韩硕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熟稔:“兄弟,你这就没意思了。我是群主,这种事我来就行,你一个新——”
系统界面跳出一行灰字。
【非本人消费,拒绝】
灰色,加粗,停在视野正中。许争盯着那行字,喉结动了一下。他又试了一次,在心里默念“商务座,一个空位”,界面纹丝不动,灰字重新闪了一遍:【非本人消费,拒绝】。
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不能替人买单。那买别的呢?
“那我买两份高铁盒饭。一份给她孩子。”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这个可以。”
系统界面刷新。深蓝数字跳了一下,弹出绿色小字:【消费成功,额度扣减22元】。数字从100翻成78,旁边浮出一行新的小字:【每日零点翻倍,未用额度清零】。
许争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零点翻倍。今天花不完的,明天归零再翻。这规则他刚才没细看,现在倒是一清二楚了。
列车员从推车上拿了两份盒饭递过来。许争接了一份,转身放在女人面前的小桌板上,塑料盒底磕出闷响。
“给孩子吃。”
女人愣了好几秒,才伸手把盒饭往孩子面前推:“快谢谢哥哥。”
孩子伸手抓盒饭盖子,女人赶紧揭开。米饭的热气扑上来。
韩硕的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弧度明显少了点底气。他举着手机的手悬在那儿,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过了半秒,他干笑一声,把手机揣回兜里:“行,兄弟仗义。那学姐,有事群里找我啊,我韩硕,说话算话。”他缩回后排,嘀咕了一句“这年头新生比老生还横”,声音不大,但许争听见了。
女人安顿好孩子吃饭,抬头看许争:“谢谢你啊,同学。你叫什么?到学校我——”
“不用。”许争说,“我自己也要吃。”
他确实饿了。但第二份盒饭他没打开,搁在窗边小桌板上。女人看了一眼,没再追问。
许争低下头,系统界面还在视野角落悬着。
100变成78。
他盯着那个78看了很久。灰色“拒绝”那行字早没了,但刚才那种感觉还在——他买商务座给那个女人,系统不认。可买盒饭,系统认了。两份盒饭,一份给自己,一份给孩子。孩子的妈没份。他买的东西归他,他愿意给谁吃,系统不管。但直接替别人付账——不行。
“非本人消费,拒绝。”
六个字。许争在心里过了一遍。不能替别人买单,但可以买自己的东西再送出去。额度只认他这张脸,这笔钱离了他本人,花不出去。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这钱认人。
女人把盒饭里的鸡腿夹给孩子,孩子啃得满脸油。她拿纸巾擦,自己扒了两口白饭。
许争把另一份盒饭推到女人那边:“这个也给孩子吧,我不饿。”
“那不行那不行——”女人连连摆手。
“我吃过了。”许争说。他其实没吃,但他确实不饿。胃里堵着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韩硕在后排又探出头来:“学弟,加个群呗?新生接待群,到学校有人接站,行李有人搬,方便。我这群还差几十号人,你帮帮忙,就当给学长个面子。”
许争扫了他一眼。韩硕笑得热络,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了点,把二维码亮出来。那笑里带着点急,像完不成任务交不了差似的。
“不用了,学长。”许争说,“我有人接。”
他当然没有。但韩硕那个笑让他不舒服。那种笑法,好像全世界的账都记在他韩硕名下,谁欠谁的,他一个人说了算。
韩硕耸了下肩,缩回去。隔壁传来他跟别人聊天的声音:“现在新生都挺有性格啊……对,我就是那个韩硕,到学校有事找我,好使。”
许争把视线从后排收回来,落在窗玻璃上。列车正钻过一片城区,高架桥墩一根根往后倒,电线切割天空。他看见自己的脸映在玻璃上,瘦,眉毛拧着。
78。
明天零点,这个数字会变成156。后天312。大后天624。他在心里列了个乘法表,列到第七天,6400。第30天,他算不过来了,那数字太大。
而今天,他连一百块都没花完。想花,花不出去。但花出去的那二十二块,认的是他这张脸。
女人终于把饭盒盖扣上,孩子吃饱了,在她怀里打瞌睡。她小声问许争:“同学,你哪个学校的?”
“理工大。”
“我家孩子他爸也是理工大毕业的,”女人眼睛亮了一下,“真巧。”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