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站口的风裹着方便面味扑过来，热烘烘的，混着尾气和喇叭声。许争拖着行李箱拐进站前广场，眼睛扫了一圈，盯住角落那台ATM机。
他插卡，输密码，点查询余额。屏幕跳出一串零。余额零，可用余额零。
许争退卡，重插，再查。还是零。
他退到一边，打开手机银行。首页上那笔额度明晃晃挂着：100。下面一行小字——消费额度，非现金余额。
他把卡又插回去，点了取款。输入一百。机器嗡嗡响了两秒，屏幕上跳出一行字：账户余额不足。
许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额度不是存款。这钱在卡里，可ATM机不认。
“喂——许争！”
曹远从出站口挤出来，白T恤大裤衩，人字拖啪嗒啪嗒响。他一把搂住许争肩膀：“你可算到了，我搁这儿等了快四十分钟。走，带你认认门。”
出租车拐上主干道，曹远嘴就没停过：“咱学校别的没有，就生活广场牛逼。超市、打印店、理发、修手机，啥都能买。学长拉你进群没？没进别进，全是广告。”
许争把手机揣兜里：“学长倒是碰上一个。”
“韩硕吧？”曹远撇嘴，“大二就他蹦跶得欢。生活广场一半店都跟他有合作，你买瓶水他都能抽五毛。新生群里天天发红包，一个红包五毛钱，你抢完就不好意思不找他办事。”
许争没接话。他正低头看手机银行那行小字。消费额度，非现金余额。不可提现。
他点转账，输了自己另一张卡号，转一百。屏幕灰了，弹出一行字：“额度不可提现或转账。”
曹远凑过来：“看啥呢？”
“没事。查个账。”
宿舍楼下的生活广场比曹远描述的还热闹。招牌一家挨一家，超市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促销员举喇叭喊：“新生特惠，满五十减五！”
曹远指了指：“就这家。老板跟韩硕穿一条裤子的，你买满五十，韩硕抽三块。你买桶面他都记账。”
许争推门进去。牙膏、洗发水、毛巾、衣架，凑了一篮子。收银台扫码，嘀嘀嘀。他掏出手机付账。
系统界面跳了一下：剩余额度43。
正常扣减。没有拒绝。他拎着袋子出来，曹远接过去翻了翻：“你买牌子货啊？这洗发水比网上贵八块。”
“贵多少？”
“八块。超市这瓶卖三十八，网上三十。”
许争把袋子往胳膊上一挂：“八块买个不用等快递。”
曹远一噎，竖起大拇指：“行，你说得对。”
回到宿舍，另外两个室友还没来。曹远往床板上一坐，弹簧嘎吱响：“床垫你带了没？生活广场卖一百二，韩硕统一订的价，说是什么记忆棉。我上周去摸了一把，记忆棉个屁，就是海绵。”
许争把行李箱打开，掏出手机看那行灰字。不可提现，不可转账。也就是说，这额度只能在交易里花，花出去的东西归他，可钱永远变不成现金。
他试着往母亲的卡上转了一笔，金额填了五十。系统弹窗：“非本人消费，拒绝。”
他删掉，换成自己另一张卡，再试。弹窗换了字：“额度不可转账。”
曹远从床板上弹起来：“走，吃饭去。食堂这会儿人少。”
许争把手机屏幕摁灭，塞进兜里。
“怎么了？”曹远看他脸色不对，“你老看那手机，银行短信催债啊？”
“不是。”许争拎起外套，“就是发现这钱只能我自己花。”
曹远乐了：“废话，钱不自己花还让别人花？你当散财童子呢。”
“差不多。”
曹远拉开门，忽然回头：“那你请我吃饭啊！反正你也花不出去。”
许争脚步一顿。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扶着门框，脑子里过了一遍规则。额度只认本人真实消费。请曹远吃饭，这算“本人真实消费”吗？他掏钱，曹远吃，钱是他花的，商品是餐饮服务，服务对象有他也有曹远。
他掏出手机，打开系统界面，盯着那行小字。
曹远在楼梯口喊：“走不走啊？”
“走。”许争跟上去，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你说食堂一顿多少钱？”
“十来块呗。”
“我请你。刷我的。”
曹远回头看他，乐得露后槽牙：“真请啊？那我可不客气，红烧肉安排上。”
许争没笑。他低头看着系统界面，那行灰色弹窗还没消：“非本人消费，拒绝。”
请客吃饭，到底算不算“本人真实消费”？他拿不准。曹远已经蹿出去三米远，回头招手：“快点！再磨叽红烧肉没了！”
许争把手机往兜里一揣，迈下台阶。系统没给他答案。他得自己试出来。
食堂刷卡机前，他把手机贴上去，嘀的一声——扣款成功。曹远端着一盘红烧肉，许争面前只有一碗白饭。
“你就吃这个？”
“我不饿。”许争拿起筷子，看了一眼系统界面。剩余额度：31。
请客扣的是他的额度，可曹远那份红烧肉，系统没拦。他扒了口饭，忽然开口：“曹远。”
“嗯？”
“明天我要买个床垫。你帮我搬。”
“生活广场的？”
“不。外面买。”
曹远嚼着肉，含含糊糊：“外面贵吧？”
“贵多少，我看看。”许争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床垫。价格从五十九到三百多，一排排往下拉。
曹远凑过来一看：“你至于吗？一百二买个现成的得了。”
许争没抬头：“一百二里，有韩硕三块。三块不多。可我不想让这三块从我兜里出。”
曹远愣了两秒，把筷子一放：“卧槽，你这人——行，明天我帮你搬。”
许争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购物车躺着一条海绵床垫，标价六十八，包邮到校门口。
系统界面跳了一下：剩余额度31，明日零点刷新。他算了一笔账：床垫六十八，今天额度剩三十一，不够。明天翻倍，一百五十六。
宿舍楼下，韩硕正领着两个新生往生活广场走，远远看见许争，抬手招呼：“学弟，床垫订了没？最后一批了啊，明天涨价！”
许争举起手机晃了晃：“订了。”
韩硕笑呵呵走过来：“生活广场那家？报我名字，给你便宜五块。”
“不用。”许争把手机收进兜里，“我在外面买的。”
韩硕的笑僵了半拍，马上又堆起来：“外面？外面没售后啊学弟。咱这统一采购，有问题直接找我。”
曹远在旁边插嘴：“硕哥，人家买都买了。”
韩硕拍了拍许争肩膀，压低声音：“行，学弟有主意。不过你记着，生活广场的东西，贵有贵的道理。你省那几十块，后面麻烦事多。”
许争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没躲，也没应声。韩硕收回手，笑着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新生破冰局后天晚上，生活广场聚一聚，AA制。你来呗？”
“看情况。”许争说。
韩硕走远，曹远拿胳膊肘捅他：“你刚那话太硬了，他脸都绿了。”
“我给他留了面子。他自己没接住。”
曹远啧了一声：“那你后天真不去？”
许争往宿舍楼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系统界面弹出一条新提示，灰色小字，他第一次见：
“单笔消费超一百，触发社会后果预演。”
他停住脚步。曹远走出几步发现人没跟上来，回头喊：“又咋了？”
许争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掌心，抬头看了曹远一眼：“没事。我在算——明天那床垫六十八，超不超一百？”
“六十八超个屁的一百。”
“那正好。”许争迈开步子，声音不大，“我拿它当试金石。”
曹远追上来：“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