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是被一脚踹开的。
韩硕拎着两杯奶茶进来，身后跟着个扛样品的小个子。“兄弟们，学长关怀来了。”他把奶茶往桌上一墩，“没睡的都有份。”
曹远从被窝里探出半截身子，眼睛还黏在手机屏上：“硕哥，这都十点了。”
“十点怎么了，新生周我天天十点。”韩硕把奶茶一杯杯分下去，走到许争床铺跟前停住，“学弟，高铁上那事儿别往心里去啊，我这人热心肠，没别的意思。”
许争靠在床头翻一本新生手册，抬了下眼皮：“奶茶多少钱？”
“送的，谈什么钱。”
“那我不要。”
韩硕手悬在半空，笑纹没变，眼底闪了一下。他把奶茶搁到许争桌角：“行，放着，想喝喝。”转身拍了两下手，“说正事——床垫。”
小个子把样品往地上一铺，海绵垫子展开，带着股刺鼻的化纤味。韩硕踩上去跺了两脚：“都看见了吧？五公分厚，高密度海绵，生活广场统一采购，原价两百六。学长谈的团购价，一百九十八，外面买不到。”
曹远从上铺溜下来，捏了捏垫子边角：“这么软？”
“软才舒服，硬板子睡四年你腰受得了？”韩硕蹲下来，手指弹了弹垫面，“咱自己人，我才压这个价。你们出去问，光运费就够买半张。”
宿舍里另外两个新生凑了过来。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已经开始摸钱包：“硕哥，能刷卡吗？”
“扫码，先付五十定金，明天统一送货。”韩硕掏出手机，二维码亮出来，“今天订的送枕头套，单买十五。”
瘦高个把手机举起来。
“这价怎么比我网上看的贵一倍。”
声音不大。曹远蹲在垫子边上，手指还按着海绵，像自言自语。宿舍安静了半拍。
韩硕侧过头：“你网上看多少钱？”
“九十八。”曹远抬起头，“同款，包邮。”
韩硕笑出了声，拍了拍曹远的肩膀：“网上东西能一样吗？图便宜买回来一捏就扁，你睡一个月试试。我这有售后，坏了直接找我换。”
曹远还想说什么，许争从床上下来了。
他没穿鞋，光脚踩在水泥地上，走到桌边拿起手机。没看韩硕，也没看曹远，两根大拇指在屏幕上戳了几下。宿舍群“理工大302”弹出一条消息，三张截图。
第一张，生活广场A店：高密度海绵床垫，198元。第二张，生活广场B店：同规格，178元。第三张，网购平台：同款参数，包邮68元。
许争又打了一行字，发出去。
“我不拦你们买学长的。但你们先看一眼这个数。”
瘦高个把手机翻过来，眼睛在屏幕和韩硕之间来回走了两趟。攥着手机的手慢慢垂下去。另一个新生本来在扫码，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没往下按。
韩硕盯着自己手机里弹出的群消息，笑容从嘴角开始往下掉，掉到一半又被他硬拽回去。
“许争。”他站起来，奶茶杯子往桌上一磕，“出来聊两句。”
宿舍门口，楼道灯管嗡嗡响。韩硕把门带上，压着嗓子：“你这是断人财路。”
“你报你的价，我列我的价。”许争靠着门框，“新生自己选。”
“我跑上跑下联系厂家、搬货、送货上门，赚的是辛苦钱。”韩硕往前逼了半步，“你一张截图就给我搅黄了，合适吗？”
“你辛苦钱里，有没有五十块是‘信息费’？”许争看着他，“你在群里发通知说‘统一采购享优惠’，我查了，学校没这个要求。你自己拉的群，自己当代理，自己抽点。对不对？”
韩硕眼皮跳了一下。他第一次正眼看许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笑容收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嘴角，像没撕干净的价签。
“行。”他点点头，“学弟脑子好使。不过你记着——生活广场的水深着呢，你今天省几十，明天别的地方花几百。”他退后一步，指指宿舍门，“那几个新生，你以为他们真差那一百块？他们差的是‘有人管’的感觉。我给的是这个。”
“你给的是‘有人赚’的感觉。”许争说，“感觉不一样。”
韩硕盯着他看了三秒。嘴角那半截笑彻底收回去了，脸上干干净净，一点表情不剩。
“新生破冰局，后天晚上。”他扔下这句话，转身往楼梯口走，走出两步又回头，“你来，我请你。不来——”他顿了顿，“不来也行。”
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滚。许争推门回宿舍，曹远正把韩硕带来的奶茶往垃圾桶里塞，一边塞一边数：“三杯，四杯……他送五杯，赚咱们每人五十，等于倒赚二百四十五。”
“你算得挺快。”许争坐回床上。
“废话，你截图一发我就反应过来了。”曹远把最后一杯扔进去，拍了拍手，“不过你刚才那手真绝——你没说韩硕一个字不好，就发了三张图。他自己把价签撕了。”
瘦高个凑过来，手机还攥在手里：“学长，那我这床垫……”
“网上那个六十八的，店名发我。”许争翻开新生手册，“我帮你看看靠不靠谱。靠谱就买，不靠谱我明天陪你去生活广场，一家一家比。”
瘦高个眼睛一亮：“你陪我去？”
“我正好要买个台灯。”许争翻了一页，“顺路。”
曹远在旁边嘿嘿笑：“顺路？你床垫不买了？”
“买。”许争把手机屏幕翻给他看，购物车里那条六十八的床垫还在，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店铺满一百减十。
曹远凑近了念：“满减……你差三十二。”
“明天额度刷新。”许争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一百五十六，够。”
“那你到底买不买韩硕的？”
许争关掉床头灯，黑暗里传来他翻身的动静：“我买他的干什么？我又不缺台灯。”
曹远愣了两秒，突然反应过来：“卧槽——你陪人去比价，顺手买个台灯，等于让生活广场的店自己证明自己贵。你这人……”
“睡觉。”许争把被子拉上来，“明天还有早课。”
楼道里，韩硕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正在跟谁打电话：“……对，302有个刺头，床垫单子黄了。你那边新生局名单再给我过一遍，看看有没有漏的。”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韩硕笑了一声，声音不大，顺着楼梯缝钻上来：“没事，后天晚上一起收拾。新生嘛，总得交点学费。”
302宿舍里，许争翻了个身，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手机屏幕在枕头边亮了一下，系统弹出一条灰色小字——
“明日额度：156。单笔消费超一百，触发社会后果预演。”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死。
“曹远。”
“嗯？”
“后天晚上，你去不去新生局？”
曹远打了个哈欠：“你去我就去。”
“那你去。”许争闭上眼，“多带点人。”
“带人？”曹远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带谁？”
“戴眼镜那个，还有隔壁两个没订的。”许争的声音从被子里闷闷传出来，“你问一句就行，去不去他们自己定。”
曹远摸黑抓过手机，群消息已经刷了十几条。瘦高个在群里问：“六十八那家链接发我。”底下另一个新生跟了句：“我也看看。”曹远把手机往枕头上一扣：“得，你这一截图，群里炸了。”
“炸的是韩硕的价，不是我。”
“有区别吗？”
许争没接话。曹远自己琢磨了两秒，嘿嘿一声：“也对，你连他名字都没提。”
楼道灯灭了又亮。脚步声从一楼折回来，停在二楼拐角，韩硕的声音压得低，可夜里传得远：“……名单上那几个，你挨个私聊，别提302的事，就说学长请吃宵夜，破冰局管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