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远把手机怼到许争脸上时,他刚把床垫的单号填进系统。
“你自己看。”曹远的手指戳屏幕,“炸了。”
新生群未读消息一百多条。最上面一条是瘦高个发的截图,三张床垫报价并排:生活广场某店一百二,韩硕代理渠道一百一十八,许争给的那家网店六十八。底下跟了二十几条“卧槽”。
再往下,有人私聊许争。头像是个卡通猫,备注“理工大24级-李”。
“学长,到底该信谁的啊?我妈说学校统一采购的靠谱,可这差价也太多了。”
许争靠在床头,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把手机横过来,打字。
“别信谁,信自己。”
“啊?”
“看三家,留小票,问清楚退货政策。宿舍楼下那排店,你挨个进去问,谁家条款写得清楚你买谁的。”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他们报他们的价,你走你的腿。问三家累不着你,但能省你一百多。”
曹远在旁边看着,啧啧两声:“你这话说跟没说一样。人家要的是答案,你给人一套算法。”
“给答案,他下次还得问别人。给算法,他下回自己会算。”
曹远愣了两秒,突然抓过自己电脑,键盘噼里啪啦响:“行,我给你把这算法做成表。”
许争没拦他。
曹远动作快。下午课都没去,窝在宿舍把生活广场三家店的床垫参数、价格、退货条款列成一张表,又加了网购平台的同款对比。许争给的那家店用绿底,韩硕渠道那一行被曹远用红圈狠狠圈出来,圈了三道。
“你这圈也太狠了。”
“狠?”曹远推了下眼镜,“他抽百分之十五的返点,我圈他算客气。”
表格发进群,曹远补了一句:“数据来自公开渠道,自己判断。别问我们买哪家,问就是你自己看。”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瘦高个发消息:“我刚把定金退了。老板不肯退,我说我哥在市场监管局,他立马退。”
另一个新生跟:“我也退了。韩硕学长私聊我说可以再便宜十块,我说我再看看。”
曹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笑得大裤衩都在抖:“两个了,两个定金。”
许争翻了一页书:“定金是他们的钱,退回来应该的。”
“你可别装。”曹远凑过来,“你嘴角动了。”
“我脸抽筋。”
当天晚上,韩硕没来宿舍。
往常他一天最少来一趟,串门,递烟,聊两句“学长经验”。今天楼道里安静得反常。曹远特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说三楼也没人。
“憋着呢。”曹远把门带上,“他那性格,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许争翻书页,没接。
第二天上午,许争去生活广场买笔记本。
第一家文具店,他刚走到货架前,老板从柜台后面抬眼扫他一下,又把头低回去。许争拿了两本牛皮纸封面的,放柜台上。
老板没动。
“结账。”
“没货了。”
许争看了眼货架上摞得整整齐齐的同款笔记本,又看了眼老板。老板盯着电脑屏幕,鼠标点得咔咔响。
“那我去别家。”
他转身出门。第二家打印店兼卖文具,老板娘在门口理货,见他过来,直接挡在门框上:“今天盘点,不卖。”
“门上没贴盘点。”
“刚盘的。”
许争站了两秒,点了下头,走了。曹远跟在后面,脸都涨了:“这他妈——这也太明显了吧?”
“别骂。”许争脚步没停,“骂了显得咱急。”
“你不急?”
“急有用吗?”许争拐过弯,“他们不卖,我又不是没腿。生活广场就这几家店?食堂小卖部、校门口超市、网上,哪儿不能买。”
“可这也太恶心了。”
“记着就行。”许争声音不高,“谁不卖,谁盘点了,我都记着。”
第三家店门口贴着“打印/文具”,玻璃门半开,里面传来打印机嘎吱嘎吱的动静。一个女生坐在电脑后面,扎马尾,袖子挽到小臂,正拿裁纸刀修一张卡纸的毛边。
许争走进去。货架不大,笔记本摆了两排,牌子杂,但价格标签贴得规规矩矩。
他拿了一本。
“六块。”女生头没抬。
许争扫码付钱。到账提示音响了,女生才把视线从卡纸上挪过来,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停了两秒。
“你就是那个比价的?”
许争把笔记本往书包侧兜塞:“我只是列了个表。”
方晴拿裁纸刀把毛边修完,刀放下,抬起脸:“表列得不错。”
她顿了顿。
“但你别指望所有人都谢你。你断了人家的流水,人家不会因为你帮新生省了钱就给你鼓掌。你看,刚才两家不卖你东西了吧。”
“你卖我了。”
“我不靠代理吃饭。”方晴指了指货架,“我自己进货,自己定价,自己修打印机。谁买我都卖,谁不买我也不求。”
她从抽屉里摸出小票本,撕了一张递过来:“拿着。七天内不想要了,原样拿回来,退。”
许争接过小票,对折,塞进书包夹层。
方晴又补了一句:“别觉得你列个表就是替天行道。有人买贵了心里舒服,有人就愿意让人赚那个差价——你管不了所有人。”
“我没想管所有人。”
“那就行。”方晴重新低头修她的卡纸,“管好你自己那本账。”
许争走到门口,曹远追上来小声嘀咕:“这学姐说话怎么带刺儿啊?”
“带刺比带笑好。”许争推开门,“刺你知道扎哪儿,笑你不知道刀在哪儿。”
曹远回头看了眼方晴的店招——“晴记打印·文具,打印一毛,量大面议”。他咂了下嘴:“这学姐什么来头?”
“不知道。”许争把小票在夹层里按平,“但她的价签是自己写的。”
曹远没听懂,挠了挠头跟着走了。
刚出生活广场侧门,许争手机震了。群里有人@他,是那个卡通猫头像的新生李:
“学长,韩硕学长刚私聊我,说可以给我单独申请一个‘贫困生补贴价’,比六十八还低十块,让我别声张。我该不该要?”
许争站在台阶上,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三秒。曹远凑过来看完,倒吸一口气:“他这是——”
“盯上他了。”许争把手机揣回兜里,迈下台阶,“走,回宿舍。”
“你回他啊!”
“回。但不当着群里回。”许争脚步加快,“私聊,教他问韩硕要补贴价的小票和盖章文件。”
曹远一拍大腿:“卧槽,他要拿得出来才怪。”
“拿不出来,这‘补贴’就是一张嘴。”许争推开了宿舍楼门,“拿得出来,我认他真有本事。”
楼道里灯管闪了两下。手机又震,这回是韩硕在群里发了条新消息:
“@全体成员,明晚破冰局,地点定在生活广场三楼。我请了两位大三学长分享经验,到场就送奶茶。这次不AA,学长买单。”
底下瞬间冒出十几个“收到”。
曹远看着屏幕:“免费?他什么时候这么大方过。”
许争没说话。手机界面右上角,深蓝色数字亮了一下——今日额度156,已用6,余150。
他盯着那个150看了两秒,锁屏。
“明晚去不去?”曹远问。
“去。”许争推开302的门,“奶茶我喝,单他买。但谁在局上被推销了东西——”
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放。
“回来我教他怎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