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远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屏幕朝下,脸凑过来。“你今天到底花了多少?”
“六十八。”
“额度呢?”
“一百五十六。”
曹远掰指头:“昨天一百,今天一百五十六,明天三百一十二——”他停住,手指头僵在半空,“后天六百二十四,大后天一千二百四十八。”
“你算得挺快。”
“我算你个头。”曹远坐直了,“你一天翻一倍,这哪是花钱,这是滚雪球。滚到月底呢?”
许争没答。他正蹲在地上拆床垫的塑料膜,剪刀沿着边缝走,动作很稳。
曹远不依不饶:“说啊,月底呢?”
“算不出来。”
“你少糊弄我,你心里有数。”
许争剪开最后一截塑料,把膜卷起来塞进垃圾桶。“今天两百,明天四百,后天八百。”
曹远愣了半秒:“你不是说一百五十六?”
“零点过了。”
手一撑床沿,曹远弹起来看手机——零点零七分。他回头盯着许争:“你现在有四百?”
“系统里显示四百。”
“能花?”
“能花。不能转,不能提。”
曹远抓过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掀盖,开机,风扇嗡嗡转起来。许争靠在床架上看他。
“你干嘛?”
“拉表。”曹远头也不抬,“你这种人不配拿计算器,你只配看Excel。”
他打开一个空白工作表。A列敲“日期”,B列敲“额度”,C列敲“实际消费”,D列敲“差额”。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
“第一天,”曹远念着数,“一百。第二天,两百。第三天,四百。”
敲到第十行,他停下来看了一眼许争。许争没动。
“第五天一千六。第六天三千二。第七天六千四。”曹远嘴里不停,手上不停,“你第七天能买台二手五菱宏光。”
“我买那玩意儿干嘛。”
“拉货啊,你不是喜欢搬床垫吗。”
许争没接话。曹远继续敲,第十一天,两万零四百八。第十二天,四万零九百六。
“第十二天。”曹远顿了一下,“四万够交一年学费加住宿费加生活费了。”
“嗯。”
“你别嗯。你告诉我,四万你怎么花?你一个新生,宿舍里连个独卫都没有,你花四万买什么?买一屋子床垫?”
许争张了张嘴,没出声。
曹远又敲。第十三天,八万一千九百二。第十四天,十六万三千八百四。敲到第十五天,他手一抖,多按了个零。
“操。”
“怎么了?”
“多按一位。”曹远退格,重新敲,屏幕上跳出一串数字——1638400。
他手停在键盘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白T恤的领口有点歪,他也没去扶。
“许争。”
“嗯。”
“你过来看。”
许争走过去,弯下腰。一百六十三万八千四,第十五天。
“再看这个。”曹远在第二十九行敲下公式,回车,数字跳出来——26843545600。他没说话,又敲了第三十行——53687091200。
五十三亿六千八百七十万九千一百二。
曹远把屏幕转过来,正对着许争的脸。
“你这哪是金手指。”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砸得清楚,“你这是倒计时。第十五天一百六十万,第三十天五十三亿——你告诉我,一个大学生,怎么把五十三亿花出去不被发现?”
许争站着,没坐,也没扶桌子。嗓子眼有点干。他习惯性地想找一句能顶回去的话,没找着。
“五十三亿。”曹远重复了一遍,“买楼?你连购房资格都没有。买股票?系统说不行。你告诉我,一个连信用卡都没有的大一新生,怎么在三十天内花掉五十三亿还不让任何人起疑?”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曹远把笔记本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知道你刚才还在那儿蹲着拆床垫?六十八块钱的床垫?你第十五天有一百六十万,你还在拆六十八的床垫?”
许争看着屏幕上那串零。他当然想过。从第一天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就在想。想这个数字长到一定程度,就不叫钱了,叫把柄。
“所以呢?”曹远问。
“所以不能等到那天再想办法。”
“废话。”
“每天花光。”许争的声音低下来,“从今天开始,每天花光当天的额度,不攒。”
曹远愣了一下,低头扫了一眼表格。C列现在还是空的。
“你今天四百,花光?你买什么?”
“买有用的。”
“什么是有用的?”
许争没马上答。他想起一件事,后背有点发凉——单笔超一百,触发社会后果预演。之前六十八的床垫没超,所以什么都没发生。今天四百,随便买什么都得超。
“先不花。”他说,“我得搞清楚超一百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
曹远看了他两秒,把笔记本转回去,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存哪儿?”
“什么存哪儿?”
“这表。”曹远敲了一下Ctrl+S,弹出保存框,“你不想让第三个人看见吧?”
“废话。”
曹远输了个文件名——“高数复习资料”,又加了个密码。许争报了一串数字。
“你生日?”
“我妈生日。”
曹远手上停了一下,没多问,敲完密码,回车。
“存好了。加密的。”他把电脑合上,转过身,“我帮你算。每天零点刷新,你报数给我,我更新表格,你花多少我记多少。但是——”
他竖起一根手指。
“花任何一笔超过一千的,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
“因为超过一千我就得重新排预算。”曹远把电脑往书包里一塞,“还有,我不帮你瞒你妈。你要是哪天真把自己花进去了,我第一个打电话给她。”
许争没说话。他看了曹远一眼,曹远也在看他,两人都没笑。
“行。”许争点头。
“行就早点睡。”曹远爬上铺,床板吱呀一声,“明天还有韩硕那破冰局。你打算怎么弄?”
“先去喝奶茶。”
“然后呢?”
“然后看谁先开口卖东西。”
曹远在铺上翻了个身,闷闷地笑了两声:“你这人真没劲,别人去破冰,你去破局。”
许争把手机搁在枕头边,没应声。屏幕暗下去之前,他看了一眼右上角——四百。深蓝色的数字,安安静静地亮着。零点已经过了,四百是他今天的全部,明天零点变八百。
五十三亿在第三十天等着他。
他翻了个身,脸朝墙。墙皮上有一道细裂纹,从床头斜着爬到天花板方向,像谁拿铅笔划的一道倒计时。
“曹远。”
“嗯?”
“你那表,第十五天那一格,帮我标个红。”
“干嘛?”
“提醒我。”
“提醒你什么?”
许争闭着眼:“提醒我,第十五天之前得把这事儿弄明白。”
曹远没再问。黑暗里传来他翻身的动静,床板又吱呀一声。
“睡了。明天你请我喝奶茶,四百额度,别抠。”
“你喝两杯都行。”
“你说的啊。”曹远的声音已经带了困意,“我记账上了。”
许争没接话。手机屏幕彻底暗了,那串数字沉进黑暗里。四百。明天八百。后天一千六。他闭上眼,脑子里只剩那张Excel表,B列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最后,整个屏幕挤满了零。
楼道里有人趿拉着拖鞋走过去,水房的水龙头没拧紧,滴答滴答。许争数着滴水声,数到第七下,手机在枕头边无声地亮了一瞬,又灭了。
四百。
系统没弹任何提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