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军跟前面两个都不一样。
他不躲,不跑,也不哭。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自己开的茶馆里喝茶。茶馆在城郊,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我进来,居然笑了一下。
“来了?坐。”
我站在门口,没动。
“你知道我要来?”
“知道。”他给我倒了杯茶,“欠了三百二十万,跑了五年,阳寿该到了。我算过日子,就这几天。”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茶是热的,冒着白气。他推了一杯到我面前:“喝吧,不收你钱。”
我端起杯子,闻了闻。是龙井,很香。我没喝,放下杯子:“刘老板,三百二十万,五年。你知道多少人因为这三百二十万过不去吗?”
“知道。”他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了一口,“所以我没跑远。就在这个茶馆里,等着。”
“等什么?”
“等你。”他看着我,“也等他们。”
他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箱子,打开。里面全是账本,厚厚的,封皮上写着年份。他抽出一本,翻开:“这是第一年。三十七个工人,总共八十九万。第二年,四十二个,一百零二万。第三年……”
“你记这个干什么?”
“因为我要还。”他说,“跑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跑,是因为我暂时还不上。但我记着,每一笔都记着。等我有钱了,一个一个还。”
“你有钱了?”
“有。”他站起来,走到茶馆后面,推开一扇门。里面堆满了纸箱,我打开一个,里面全是现金。一沓一沓,码得整整齐齐。
“五年,我开了这个茶馆,赚了点。加上之前剩的,三百二十万,凑齐了。”他看着我,“我本来想再攒一年,把利息也补上。但阳寿不等人。”
我盯着那堆钱,看了很久。然后我问:“那你为什么不早还?”
“因为还了,我就得去坐牢。”他说,“欠薪跑路,是刑事。我今年五十二,坐十年牢,出来六十二。我想先把钱还了,再去自首。但我没想到,地府来得比法院早。”
我沉默了。
“地府有规定。”我说,“欠薪在逃人员,若能在勾魂前结清所有债务,可酌情减刑。你烧钱吧。”
“烧?”他笑了,“不用烧。我早就准备好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汇款单。每一张都填好了,收款人、金额、地址。他说:“这些,是活人。活人不需要我烧。我只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把这些钱,汇出去。我知道阴差有办法。”他把汇款单推到我面前,“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你帮我汇完,我跟你走。”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我拿出手机,拍了照,发给地府财务组。那边回得很快:“可执行。预计三日内到账。”
“行。”我说,“钱三天后到。”
他笑了,笑得特别释然:“那我等三天。”
三天后,钱到了。三十七个工人,三百二十万,一分不少。刘建军站在茶馆门口,看着最后一笔汇款单被收走,然后转过身,面对着我。
“好了。”他说,“我准备好了。”
我掏出勾魂笔。他闭上眼睛,站得笔直。笔尖点在他眉心,他的身体软下去,一个半透明的人影浮出来。跟其他人一样,茫然地看着我。
“走吧。”
他跟着我走出茶馆。外面是黄昏,天边烧着一片红。他看不见,但他好像感觉到了。
“天气不错。”他说。
“嗯。”
“替我谢谢他们。”他说,“替我跟他们说,对不起。”
“你自己去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行。”
到了地府入口,鬼差把他带走了。我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机响了,绩效评级:S。奖励阳寿五天。当前余额:已更新。
我盯着屏幕。S。这是我第一次拿到S。
白无常从我旁边飘过,看了一眼我的手机,吹了声口哨:“S级?上一个拿S的,还是三年前。”
“上一个组长?”
“嗯。”白无常收起笑容,“他拿了S之后,就接了崔判官的单。”
我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名单。第三页,第七个名字:
“陈国富,男,四十五岁,某餐饮连锁老板。欠薪五百六十万,跑路三年。阳寿余额:十天。”
我拿起勾魂笔,打了个勾。
然后我翻到最后一页。那行红字还在:
“崔判官。冥府人力资源总监。拖欠阴差工资,累计三百七十二年。危险等级:最高。”
我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三百七十二年。我算了算,比刘建军的五年,多了三百六十七年。
前任组长拿了S,然后死了。
我拿了S,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