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比赵大柱难找。
她不用真名,不用手机,不用银行卡。整个人就像从阳间蒸发了一样。我翻了三天档案,才从一条不起眼的线索里摸到她的踪迹——她在城郊一家小旅馆做保洁,用假身份证,现金结算。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打扫房间。拖把在她手里一下一下地推,腰弯得很低。她瘦,头发花白,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档案上写她三十五,但看着像四十五。
“孙丽。”
她抬头,看见我,拖把掉在地上。
“你是……”
“阴差。”我掏出证件晃了一下,“阳寿已尽,跟我走吧。”
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说:“能不能……等我打扫完这一间?”
我愣了一下。
“这间客人快回来了。”她说,“地上脏,踩了不好。”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弯腰捡起拖把,继续拖地。一下一下,推得特别认真。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把整个房间拖完,又把床铺好,把垃圾袋扎好,把毛巾叠整齐。
“好了。”她说。
“你……不跑?”
“跑什么?”她笑了笑,“跑了两年,跑累了。”
我掏出勾魂笔。她看着那支笔,忽然说:“我欠的那些老师,都还好吗?”
“档案上写,十八万,十几个老师。”
“他们……恨我吧?”
我想了想:“不知道。但钱一直没还,应该不好过。”
她低下头:“我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想给他们打电话,又不敢。我怕他们骂我。”
“那你为什么不还?”
“还不了。”她说,“钱被合伙人卷走了,我背了债。我跑,是因为我赔不起。但我跑了之后,更赔不起了。”
我沉默了。
“地府有规定。”我说,“欠薪在逃人员,若能在勾魂前结清所有债务,可酌情减刑。你烧钱吧。”
她摇头:“我没钱。”
“不用真钱。烧欠条也行。你写下来,烧给他们。”
她看着我,眼睛亮了:“可以吗?”
“可以。”
她找旅馆前台借了纸和笔,趴在桌上写。一张一张,写了十几张。每张上面写一个名字,一个金额,一句话。我站在旁边看,她写到最后一张的时候,手在抖。
“这个……是刚毕业的小王。他爸生病,我欠他八千。八千不多,但那时候他天天吃泡面,我知道。我每次看见他吃泡面,都想说对不起,但我说不出口。”
她把最后一张欠条烧了。火苗蹿起来的时候,她哭了。哭得特别安静,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地上。
我掏出勾魂笔,在她眉心轻轻一点。她的魂飘出来,跟其他人一样,茫然地看着我。
“走吧。”
她跟着我走出旅馆。外面阳光很好,但她看不见。她只看得见前方那条路。
到了地府入口,她忽然问我:“那些老师……会收到钱吗?”
“会。地府会转交。”
“那就好。”她笑了,“那就好。”
鬼差把她带走了。我站在地府入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机响了,绩效评级:A+。奖励阳寿三天。当前余额:已更新。
我盯着屏幕,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涩。
回到办公室,我翻开名单。第三页,第五个名字:
“刘建军,男,五十二岁,某工厂老板。欠薪三百二十万,跑路五年。阳寿余额:七天。”
三百二十万。五年。我数了数,够我干一辈子。
我拿起勾魂笔,在名单上打了个勾。
然后我翻到名单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圈着:
“崔判官。冥府人力资源总监。拖欠阴差工资,累计三百七十二年。危险等级:最高。”
我把名单合上,放进抽屉。
先攒绩效。
攒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