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地府入口,看着张德厚的背影消失在雾里。
周围安静得可怕。没有风声,没有鸟叫,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远处阎王殿方向,偶尔传来一声钟响,沉闷得像敲在骨头里。
手机又响了。一条通知弹出来:
“欠薪专项组组长办公室已分配。地址:冥府行政楼负一层,走廊尽头。请于三日内报到。逾期扣阳寿一天。”
三天。我刚上任,就给我卡时间。
我沿着地府的主路往前走。两边是灰蒙蒙的建筑,不高,但一栋接一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阳间那种老国企的家属院。路上偶尔有鬼差经过,穿着跟我一样的黑色冲锋衣,胸口绣着“冥府公务”。他们走路没声音,从身边飘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凉风。
行政楼在路的尽头,一栋六层的灰色小楼。电梯坏了,我走楼梯下到负一层。走廊里的灯忽明忽暗,跟出租屋那盏一个德行。尽头有扇门,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纸,歪歪扭扭写着五个字:
“欠薪专项组”
推开门,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盏灯。桌上放着一摞文件,厚得跟砖头一样,封面写着:“欠薪在逃人员名单(阳间卷)。”
我翻了翻,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赵大柱、孙丽、刘建军、陈国富……每个人都配着照片、欠薪金额、跑路时间、阳寿余额。我数了数,光第一页就有几十个。
“就这?”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我抬头,看见一个老头靠在门框上,叼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穿着旧版阴差制服,颜色都洗白了,胸口绣的不是“冥府公务”,是“冥府公务·退休返聘”。
“你是?”
“姓周,叫我老周就行。”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指了指我桌上的名单,“这位置,上一任坐的人,干了半年,殉职了。”
“怎么殉的?”
“接了崔判官那单。”老周说,“三天就没了。最后一条消息发给我,就四个字:别接这单。”
我沉默了。
老周走进来,在我对面坐下。椅子嘎吱一声,像要散架。他上下打量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跟他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怕。”老周说,“你不怕。”
我没说话。我确实不怕。我怕的是房租,是我妈的住院押金,是张德厚那张跑路时得意洋洋的脸。地府这些东西,吓不到我。
“行吧。”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我肩膀,“先干点简单的。名单上这些人,阳间欠薪跑路的,阳寿都差不多了。你一个个勾,攒够绩效,再想崔判官的事。记住,别急。急的人,都死了。”
他走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和那盏忽明忽暗的灯。
我翻开名单。第一页第一个名字:
“赵大柱,男,四十八岁,某装修公司老板。欠薪二十四万,跑路两年。阳寿余额:三天。”
三天。跟我的报到时限一样。
我拿起勾魂笔,在名字上打了个勾。
当晚子时,我找到了赵大柱。他躲在城中村一间出租屋里,正在喝酒。桌上摆着花生米和半瓶二锅头,电视开着,放着不知道哪年的春晚重播。他胖,秃顶,穿着一件洗得发黄的背心,脚上趿拉着拖鞋。
我敲门。
“谁?”
“查水表的。”
“这个月水费不是交过了吗?”
“查的是阴间水表。”
门开了。赵大柱看见我胸口的“冥府公务”四个字,脸刷地白了。他想关门,但我的脚已经卡在了门缝里。
“赵大柱,阳寿已尽。跟我走吧。”
他腿软了,瘫坐在地上,二锅头洒了一地。我走进屋,扫了一眼。桌上除了酒和花生米,还有一沓欠条。我拿起来翻了翻,全是工人工资的欠条,最多的欠六万,最少的也有八千。
“赵老板,欠了二十四万,跑路两年。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我……我没钱……”
“没钱喝酒?”我指了指桌上的二锅头,“这酒不便宜吧?”
他不说话了。
我蹲下来,把欠条摊在他面前:“地府有规定,欠薪在逃人员,若能在勾魂前结清所有债务,可酌情减刑。你烧钱吧。”
“烧?烧给谁?”
“欠条上这些人。一个一个烧。烧完,我送你上路。烧不完——”
我掏出勾魂笔,在他面前晃了晃。笔尖的幽蓝光照在他脸上,他终于哭了。
赵大柱烧了一整夜。二十四万,十几个工人,他一边烧一边念叨:“我对不起你们,对不起你们……”我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张德厚。他也是这样,跪在地上,一边烧一边哭。这些人,跑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哭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惨。
天快亮的时候,他烧完了最后一张。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条死狗。我掏出勾魂笔,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他的魂飘出来,跟张德厚一样,茫然地看着我。
“走吧。”
他跟着我走出出租屋。外面下起了雨,但他淋不到。他只看得见我,和前方那条路。
到了地府入口,他忽然问我:“你……你也是被欠薪的?”
“嗯。”
“多少钱?”
“八万二。”
他沉默了一会儿:“比我少。”
“但我等了三年。”
他不说话了。鬼差把他带走了。
我回到办公室,手机响了。绩效评级:A。奖励阳寿两天。当前余额:已更新。
我翻开名单,往下翻。第二页,第三个名字:
“孙丽,女,三十五岁,某教育机构老板。欠薪十八万,跑路一年。阳寿余额:五天。”
我拿起勾魂笔,在名字上打了个勾。
然后我翻到名单最后一页。那里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圈着:
“崔判官。冥府人力资源总监。拖欠阴差工资,累计三百七十二年。危险等级:最高。”
我把名单合上,放进抽屉。
先攒绩效。攒够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