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后院有间厢房，四面漏风，顶上漏雨。白无常站在一块黑板前面，拿粉笔写了个“魂”字。
“阴差工作的核心就一个字：魂。阳间的人，活着的时候魂和身体在一起，死了就分开。我们的工作，就是在他们分开之后，把魂带走，送去该去的地方。”
“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看情况。好人上天堂，坏人下地狱，不好不坏的排队投胎。欠债没还的，先还债。欠薪跑路的——”他顿了顿，看了我一眼，“先还钱，再上路。”
我点点头。
“工具就三样。”白无常从兜里掏出一支笔，“勾魂笔。点一下眉心，魂就出来了。”又掏出一副手铐，“缚魂锁。不听话的，铐上。”最后掏出一部手机，“办公手机。任务派发、绩效查询、工资结算，都在上面。别弄丢，丢了补办要扣阳寿。”
我接过三样东西。勾魂笔握在手里，凉飕飕的，笔尖泛着幽蓝的光。缚魂锁比想象中轻。手机是那种很老式的按键机，屏幕只有巴掌大，但开机之后弹出来的界面倒是挺现代。
“第一个任务什么时候来？”
“急什么。”黑无常从门口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先把这碗喝了。”
“这是什么？”
“孟婆汤的稀释版。喝了能让你看见魂魄，不然你去了现场，什么都看不见，勾什么？”
我接过碗。汤是透明的，闻起来像白开水。我一口喝了。
没什么味道。但喝完之后，我再看白无常和黑无常，发现他们身上多了一层淡淡的光。白无常是白光，黑无常是黑光，两个人的轮廓都清晰得不像话。
“行了。”白无常拍了拍手，“培训结束。回去睡觉，明天子时，第一个任务。”
“这么快？”
“你应聘理由写的是‘老板欠薪跑路’。”黑无常说，“我们查了一下，你那个老板，阳寿快到了。”
我愣住了。
“谁去勾他？”
白无常指了指我胸口。
我低头一看，那件黑色冲锋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穿在了我身上。胸口绣着“冥府公务”，背后一行小字：“为人民服务，为鬼差遣。”
“你。”白无常说，“你的第一个任务。”
从城隍庙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我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脑子里乱成一团。张德厚，阳寿快到了。那个欠了我八万二、欠了全公司八十二万的张德厚，要死了。我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高兴的是，他终于遭报应了。害怕的是，这报应，是我亲手去执行。
回到出租屋，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盏忽明忽暗的灯还在闪，楼下早点摊的油烟味飘上来。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但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
手机响了。是任务提示。
“任务编号：D-7742。目标：张德厚。阳寿：已尽。死因：心源性猝死。备注：该魂魄欠薪在逃，需以魂抵债。地址：城郊吉祥公寓B栋404。”
我看了三遍。然后从床上坐起来，穿上那件黑色冲锋衣。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盆枯死的绿萝。它还立在窗台上，叶子黄透了，但枝干还硬着。
“等我回来。”我说。
不知道是对绿萝说的，还是对我自己说的。
出租车在吉祥公寓楼下停下。司机看了眼后视镜：“小伙子，这地方快拆了，大半夜来这干啥？”
“收债。”
司机没再问，掉头走了。楼道里的灯坏了，我摸黑上了四楼。404的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我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张德厚坐在床上，正在数钱。一沓一沓的现金，铺了满床。他胖了，也老了，但那张脸我死都认得。三个月前，他就是带着这样一床钱跑路的。
“谁？”他抬头，看见我，愣住。
我摘下帽子：“老板，好久不见。”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手里的钱撒了一地。
“你……你怎么找到这的？你报警了？我告诉你，钱我早就……”
“没报警。”我掏出勾魂笔，笔尖的幽蓝光照在他脸上，“老板，您欠我的三个月工资，地府替您结了。”
“什么地府？你他妈疯了吧？”
“按阴间汇率，一条命，抵三个月。”我把笔尖对准他眉心，“您赚了。”
他终于怕了。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抓着我的裤腿，说可以给我钱，加倍给，三倍给。他翻开手机银行给我看余额，七位数。他说你拿去，都拿去，放我一条命。
我蹲下来，跟他平视：“老板，您知道这三个月我怎么过的吗？房租交不上，我妈住院我拿不出押金，我一天打三份工，就为了把您欠的那份补上。您呢？您在这数钱。”
他哭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但您运气好。”我站起来，“地府有规定，欠薪在逃人员，若能在勾魂前结清所有债务，可酌情减刑。您烧钱吧。把所有欠的钱，烧给所有欠的人。”
“烧？怎么烧？”
“您不是会跑吗？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怎么还？”我把地府配发的“债务清算单”扔在他面前，“照这个名单，一个一个烧。烧完，我送您上路。烧不完——”
我晃了晃勾魂笔。
他连夜烧了。
三十七个人，总共八十二万。他烧了一整夜，我站在旁边看了一整夜。天快亮的时候，他烧完了最后一张。整个人瘫在地上，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掏出勾魂笔，在他眉心轻轻一点。他的身体软下去，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里面浮出来，茫然地看着我。
“走吧。”我说。
他跟着我走出公寓。外面天光大亮，但他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路人。他只看得见我，和前方那条只有魂魄才能走的路。
到了地府入口，他忽然问我：“你……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您让我知道了一件事。”我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冥府公务”四个字，“阳间不给的，阴间给。阳间不报的，阴间报。您看，这工作，还挺有前途的。”
他愣愣地看着我，被鬼差带走了。
我站在地府入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手机响了，新的通知弹出来：
“任务完成。绩效评级：A+。奖励阳寿三天。当前阳寿余额：已更新。备注：鉴于阴差D-7742在任务中表现突出，追回欠薪款项共计八十二万元（冥币），现提拔为‘欠薪专项组组长’，负责对接阳间所有欠薪在逃人员。即日生效。”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说话。
白无常从我旁边飘过，拍了拍我肩膀：“兄弟，好好干。咱们这个组，刚成立，你是第一个。”
“之前没人干过？”
“有。”白无常压低声音，“上一个组长，干了半年，把自己干成鬼了。”
“……为什么？”
“他接了个任务，目标是地府人力资源总监。拖欠阴差工资，三百年了。”
我沉默了。
然后我打开任务列表，往下翻。
翻到最底下一行，新的任务已经生成：
“任务编号：D-7743。目标：冥府人力资源总监·崔判官。罪名：拖欠阴差工资，累计三百七十二年。备注：此人位高权重，勾魂难度极高，前任组长已因公殉职。是否接取？”
我看了看那个“是否接取”的按钮。
又看了看自己账户里刚发的三天阳寿奖励。
然后我按下了“是”。
阎王殿方向传来一声钟响，震得整个地府都在晃。
白无常在我身后倒吸一口凉气：“你疯了？”
我笑了笑，把勾魂笔别在腰间。
“老板欠我的三个月工资，我都要了三年。地府欠了我三百年的工资，我才要了三天。”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