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从青家祠堂门缝钻进来,刮在青逾后颈上。
青逾跪在蒲团上,膝盖早没了知觉。巳时跪到申时,族老们喝光三壶茶,没人叫青逾起来。
“青逾。”族叔青鹤皋的声音传过来,“你爹娘走得早,族里养你到十八。今儿这桩婚事,是为你冲喜。”
冲喜。
青逾抬起头。祠堂正堂悬着耕读传家的匾,匾下太师椅上坐着七位族老,最年轻的也过了五十。没人看青逾。
青鹤皋侧过身,露出身后一个女人。女人披麻戴孝,白布裹着瘦削的肩,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起皮。女人手里攥着一根麻绳,绳头系在青鹤皋的袖口上。
“沈家孤女,八字合过了。”青鹤皋把麻绳往青逾面前一递,“从今往后,她就是你屋里人。”
祠堂里只有风声。
青逾看着那根麻绳。三天前青逾还在县学抄书换米,三天后族里说青逾文运被克,须以阴婚破煞。青逾爹留下的六亩水田被族里代管了三年,今年划到青鹤皋名下。现在连青逾这个人也要被代管了。
“我不——”
“你不什么?”青鹤皋打断青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你爹欠族里银子,这是借据。要么认这门亲,要么拿三十两银子来赎。”
青逾接过借据。纸是新的,墨是新的,青逾爹的指印都是新的。
青逾认得那指印。青鹤皋上个月逼青逾按过一张空白契,说是族学束脩。
“这指印是我按的。”青逾说,“我爹的字,我认得。他写青字最后一笔从不带勾。”
祠堂里有人咳嗽。
青鹤皋说:“你说是就是?族老们认吗?”
没人说话。七位族老有六位端起茶盏。唯一没端的那位是青逾的三叔公,八十有三,耳背得厉害。
青逾把借据折好,塞进怀里。青逾站起身,膝盖咔的响了一声。
“好。”青逾说,“我认。”
青逾走到那女人面前。青逾低头看女人,女人也在看青逾。女人的眼睛很黑。
“你叫什么?”
“沈棠。”
沈棠声音沙哑,咬字清楚,不像个糊涂人。
青逾解下自己身上的青布棉袍,披在沈棠肩上。袍子太大,下摆拖到地上。青逾转身往祠堂外走,经过青鹤皋身边时停了一步。
“族叔,我爹的田,你先种着。开春之前,我来收。”
青逾没看青鹤皋的脸色,出了祠堂。
身后传来茶盏摔碎的声音。
废院在青家老宅最北边,三间土坯房,一间塌了顶,剩下两间漏风。青逾爹在世时在这里养过蚕,后来蚕死了,院子就荒了。
青逾推开木门,把沈棠让进去。屋里有一张竹床和一张缺腿的方桌。墙角堆着发霉的蚕匾。
“你先坐。”青逾把蚕匾搬出去,腾出一块地方,“我去找忠伯。”
沈棠没坐。沈棠站在屋子中间,裹着青逾的棉袍。
“你不问我从哪来的?”
“你想说会说。”青逾从灶膛里翻出半截炭,在墙上画了个一字,“先记着,你欠我一件棉袍。”
沈棠看着墙上那个字。
“我识几个字。”沈棠说,“我爹教的。”
青逾没接话。青逾推开后窗,冲隔壁喊了一声:“忠伯!”
隔壁是牲口棚改的屋子,住着青家老仆忠伯。六十多岁的人背很驼,给青家喂了四十年牲口。青逾爹死那年,忠伯把自己的棺材本拿出来办丧事,后来一直没攒够钱再买一副。
门开了。忠伯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把铡刀。
“少爷!”忠伯看见青逾,“祠堂那边……我都听见了。”
“你听见什么了?”
“听见你没哭。”忠伯把铡刀往地上一杵,“像你爹。”
青逾他爹死的时候青逾七岁,早记不清了。
“忠伯,你那三亩田,契还在吗?”
忠伯没反应过来。忠伯年轻时攒钱买了三亩旱地,挂在青逾爹名下。青逾爹死后,田契被青鹤皋以代管名义收走,每年只给忠伯两斗粮。
“在是在……”忠伯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可族里说这田是青家的公产,我只是佃户。”
青逾接过油纸包。田契发黄,边角被虫蛀了几个洞,上面的字还清楚:立契人忠福,买田三亩,永为业产。
“忠福是你大名?”
“是。”
“这契上没写代管,也没写公产。”青逾把田契折好,“明天我去县衙递状子。”
“告谁?”忠伯问。
“告青鹤皋侵占田产。”
忠伯半天没说出话。
青逾觉得脑子里多了什么东西。脑子里出现了一张带字的纸,青逾看不清。
青逾晃了晃脑袋。
“少爷,你咋了?”忠伯扶住青逾。
“没事。”青逾揉了揉眉心,“你去给我找盏灯。我要看律书。”
当夜,青逾在缺腿方桌上摊开一本大金新律。这是青逾从县学偷抄的,纸边卷了毛。沈棠缩在竹床一角,裹着青逾的棉袍,偶尔咳一声。
青逾翻到田宅篇,往下看。
青逾爹留下的那本旧律是开国时的版本,青鹤皋敢占田,仗的就是旧律里族产代管的模糊条文。三年前朝廷重修律法,在田宅篇加了一条:凡私占他人田产逾三年者,以盗论,追赃倍偿。
这条律文青逾在县学听过。学官只讲科考要考的经文,不讲这些杂律。
青逾抄了下来。炭条在粗纸上划出声。
子时刚过,脑子里那张纸又浮上来。这次清楚了些,有几行字,最上面写着:善举返利百倍回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救人急难,功莫大焉。
青逾停住笔。青逾回头看沈棠。沈棠蜷在竹床上,棉袍裹得很严,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
“沈棠。”青逾叫她。
沈棠睁开眼。
“你身上是不是还欠着别人的钱?”
沈棠没说话。沈棠的手指抓紧了棉袍领口。
“药钱?”青逾问。
沈棠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用手背擦掉。
“我爹死的时候,欠了济仁堂三两银子药钱。”沈棠说,“他们说要么还钱,要么拿人抵。”
青逾把炭条搁下。青逾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墙角蚕匾堆前,又走回来。
“三两。”
青逾怀里有明天要去县衙递状子的纸,有忠伯的田契,还有青逾的命。这些加起来不值三两。
脑子里那张纸上,善举返利百倍回馈几个字变亮了。
青逾看着那行字,脑子里涌进无数人的记忆。有商人替人还债后得了一笔横财。有书生帮人写状子后中了解元。有农妇收养弃儿后地里挖出一坛银子。
这些记忆出现又消失。只留下一个念头:
善举越大,回馈越厚。
“忠伯!”青逾冲窗外喊。
忠伯在隔壁应了一声。
“你明天去济仁堂,把沈棠的药钱还了。三两,从我的束脩里扣。”
忠伯披着衣服跑过来:“少爷,你哪来的束脩?”
“会有的。”青逾把田契和抄好的律文收进怀里,“先还钱,再递状子。两件事一件都不能等。”
忠伯叹了口气:“得嘞,老奴去。”
忠伯要走,青逾叫住忠伯:“等等。”
“少爷还有事?”
“你……你还记得我爹长什么样吗?”
忠伯眼睛里掉出泪水。
“记得。少爷长得像他。”
青逾低头看桌上那本大金新律。炭条抄的律文还没干。窗外起了北风,吹得窗纸哗哗响。
沈棠下了床。沈棠走到桌边看那行律文。
“这条律……”沈棠声音沙哑,“我爹也抄过。”
青逾看着沈棠。
“他抄在布上,藏在棉袄夹层里。”沈棠抬起头,眼睛里映着油灯的光,“后来我爹死了,棉袄被人拿走了。”
青逾把炭条递给沈棠。
“你也会写字?”
“会一点。”
“那你帮我抄。”青逾指着律文后面几页,“我念,你写。天亮之前抄完,明天递状子用得上。”
沈棠接过炭条。沈棠的手指很细,指节上有冻疮,握笔的姿势很稳。
沈棠刚要落笔,弯下腰剧烈的咳起来。青逾伸手扶沈棠,手掌碰到沈棠后背,隔着棉袍能感觉到骨头硌手。
沈棠咳完,捂着嘴,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
“你咳血多久了?”
“半年。”
“济仁堂的郎中怎么说?”
沈棠直起身,用袖子擦掉嘴角的血。沈棠看着青逾。
“他们说三两银子只是药钱。要治好还得再三十两。”
青逾的手停在半空。
三十两。青逾爹留下的六亩水田按市价不过四十两。青鹤皋占着田,每年只给青逾两斗米。
“那三亩田的返利……”青逾在脑子里算,忠伯那三亩旱地,加上沈棠的药钱,“加起来一共…”
脑子里那张纸又浮上来。这次字更清楚了:
善举已录。返利核算中。
青逾盯着那行字,等着后面的数字。
窗外的北风停了。
油灯的火苗往上蹿了一下。青逾感觉怀里一沉。青逾伸手去摸,摸到一包银子。
掏出来摆在桌上。
四锭银子,每锭十两。
忠伯的田契值不到五两。
“少爷…”忠伯站在门口,手里的铡刀掉在地上,“这银子哪来的?”
青逾没回答。青逾看着桌上那四十两银子,又看着脑子里那张纸上新出现的字。
善举越大,回馈越厚。
沈棠也看着银子。沈棠伸手拿起一锭,翻过来看底部。银锭底部刻着一行小字,沈棠凑近油灯看,抬起头。
“怎么了?”
“这银子…”沈棠说,“底部刻的是户部库银。”
青逾接过银锭。底部确实有四个字:户部库银。
青逾脑子里那张纸闪了一下,浮现出一行新字:
善举:救沈棠药债。返利:百倍。来源:户部库银失窃案剩余赃银。已自动漂白。
青逾盯着那行字,后背出汗了。
青逾救了一个人。这东西给了青逾四十两银子。但这四十两银子是赃银。
沈棠还在咳。忠伯还在发愣。窗外北风又起了,雪粒子打在窗纸上。
青逾把银锭收进怀里,冰凉的银子贴着胸口。
“忠伯。”青逾说,“你明天去济仁堂还钱的时候,先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最近县里有没有丢过官银。”
忠伯脸白了。
青逾转头看沈棠。沈棠裹着棉袍站在桌边,炭条攥在手里,指节上的冻疮裂了口子渗血。
“这银子不能用。”青逾说。
沈棠没说话。
“至少不能这么用。”青逾把怀里的银锭掏出来码在桌上,“户部库银失窃是大案。银子过了我的手就是窝赃。”
忠伯急了:“少爷,那沈姑娘的药钱…”
“药钱要还,但不能用这银子还。”青逾想了想,“忠伯,你明早先去济仁堂跟掌柜说药钱三天之内送到。然后去县衙门口蹲着,看有没有人贴告示。”
“什么告示?”
“失窃官银的告示。”青逾把炭条从沈棠手里拿过来,在桌上铺开一张粗纸,“如果有,记下悬赏多少。”
忠伯应声去了。
屋里只剩青逾和沈棠。油灯的火苗忽明忽暗。
“你怕了?”沈棠问。
青逾没抬头,在粗纸上写下一行字:户部库银,失窃,悬赏。
“怕。”青逾说,“但我更怕另一件事。”
“什么?”
“这银子是脑子里的东西给我的。它说这来自赃银,还自动漂白了。”青逾搁下炭条看着沈棠,“如果这东西能把赃银洗白给我,那它也能把别的东西洗白了塞给别人。”
沈棠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粗纸。
“你打算怎么办?”
“明天先去县衙递状子,把忠伯的田契过明路。”青逾把银锭重新包好,塞进墙角的蚕匾底下压住,“然后查这四十两银子的来路。”
“查到了呢?”
“查到了。”青逾吹灭油灯,屋里黑了,只剩窗外雪粒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查到了,就知道这东西到底是帮我,还是拿我当刀。”
黑暗中沈棠咳了一声。
“我爹临死前说了一句话。”沈棠的声音很轻,“他说这世上的银子每一锭都沾着血。区别只在于沾的是谁的血。”
青逾躺在土炕上,银子压在蚕匾下面,但青逾觉得胸口有点沉。
脑子里那张纸又浮了一下,最后一行字慢慢淡去。
青逾没看清那行字是什么。
窗外,青家老宅的正院里,青鹤皋书房的灯亮着。一个穿灰鼠皮袍的中年人坐在青鹤皋对面,手里拿着一枚玉版残片。
“他认了?”中年人问。
“认了。”青鹤皋给中年人续茶,“沈棠那丫头已经进了他的屋。”
中年人把玉版残片举到灯下。残片上刻着纹路。
“盯着他。”中年人把玉版收回袖中,“首辅大人要的是那半块玉,不是他的命。”
“那沈棠…”
“让她活着。”中年人站起身,“她爹抄走的东西,她一定知道在哪。”
门开了。中年人走进雪里。
青鹤皋关上门,看了一眼祠堂方向。废院那边一片黑,风声中夹着几声咳嗽。
青鹤皋吹灭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