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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4:15:35

仁和堂的柜台比青逾印象里高出一截。

掌柜姓周,五十来岁,瘦长脸,左手拨算盘,右手捏着张发黄的旧契。青逾把银子搁在柜面上,周掌柜没看银子,先把契纸推过来。

“连本带利,四两七钱。”

青逾翻了一遍契纸。借款日期是去年十一月,本金八钱。他指着“月息三分”几个字。

“八钱本金,不到半年滚成四两七钱?”

周掌柜拨了下算盘,珠子啪啪响。“青少爷,利滚利,白纸黑字。沈家丫头画了押的。”

“契纸我看看。”

周掌柜顿了下,把纸递过来。青逾对着门口的光看了看。末尾画押处的指印不太清楚,旁边“沈棠”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像被人攥着手按上去的。契纸背面是空的,没县衙的红印。

青逾把契纸拍在柜面上。

“本朝新律,卷三户婚门第七条。‘冲喜婚书未经官押不得计息’。背后没官印,前面只画个押,你管这叫契?”

周掌柜脸皮动了动。“什么新律旧律,本地规矩——”

“本地规矩大得过朝廷律法?”青逾声音不大,铺子里两个抓药的百姓转头看过来。

周掌柜盯着他。“青少爷,你连个童生都不是,跟我论律?”

“我是不是童生,跟我论不论律是两码事。”青逾把银子往前推,“八钱本金,官定月息一分五,半年九分利。连本带利九钱。这里一两,找我一钱。”

周掌柜没接银子。盯着青逾看了几眼,笑了声。

“行。青少爷读过书,我认。”他收了银子,从抽屉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柜面上,把旧契折好塞进袖子。“沈家丫头那病后面还得抓药。青少爷下回再来,可不一定有银子使了。”

青逾收好铜钱。“不劳掌柜费心。”

转身正看见沈棠站在门外。不知道她来了多久,两手攥着衣角,脸色比早上还白。青逾走到门口,没出声,把刚才默记在纸片上的内容折好塞进怀里。

“走。”

沈棠跟在后面。走出半条街,青逾拐进一家笔墨铺。

铺子不大,案上放着毛边纸,墙上挂着笔,墨锭码在木匣里。青逾挑了一刀纸、一块墨、两支笔、一个小砚台。掌柜是个老秀才模样,看青逾翻纸,凑了过来。

“小兄弟,这是竹纸,写字不洇,做文章稍微粗点。那边有宣纸——”

“就要竹纸。”青逾数出铜钱,“再要一本《大金律例》。”

老秀才愣了下。“律例?你考童生该买《四书章句》。”

“四书我会背。”青逾把铜钱放柜台上,“律例没有?”

“有。”老秀才从柜底翻出一本,封面带着灰。“去年的官刻本,有点旧,算你便宜些。”

青逾接过来翻了翻。卷三户婚门第七条,一字不差。昨天题库返利的除了银子,还有一条隐藏信息,说本朝新律五年前修过,户婚门新加了七条治民间高利贷的。这些条文平时流传不广,读书人备考只管四书五经,没人去背这个。系统推送的判例摘要里刚好有这一条。

包好书和笔墨,走出铺子。沈棠在门外等着,青逾把纸笔递过去。

“拿着。”

她没接。“少爷,这钱……”

“钱是我自己的。”青逾说,“你把药债的事说清楚。八钱本金怎么滚到四两七钱的。”

沈棠低下头。日头斜着照过来,她手腕上露出一道两寸长的旧疤,发白。青逾看着那道疤。

“我爹去年秋天借的。”沈棠声音很低,“他病重,抓药要钱。周掌柜说八钱够了,我爹就画了押。后来我爹没撑过冬天。周掌柜找上门说利滚利,要我还四两多。”

“你爹叫什么?”

“沈伯远。”

青逾捏紧手里的书。沈伯远这个名字他见过。昨天题库推送的温阁老与第二十三年田亩册线索里,带了份破损的户部档案摘要,一页上写着“库丁沈伯远,掌收三朝田亩底档抄录事”。他当时只顾着查田亩册没细看。现在想想,户部库丁,去年冬天死了,死因没写。

“你爹以前做什么的?”

沈棠抬起头。那双眼睛很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她接过纸笔,手碰到青逾手背,凉得很。“他从来不说,只教我认字,让我记住,田亩册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

青逾站在那,脑子嗡了一下。昨天题库的线索文本最后写着“查第二十三年田亩册,需核库丁沈伯远经手的底档”。他原来以为沈伯远只是档案里的名字,现在这个人就站在他面前,手腕上有疤,抱着他刚买的纸笔。

沈棠抱着纸笔低声说:“这债是我爹死前欠的。周掌柜说父债女还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青逾笑了一声,“你爹在户部当差,经手的是田亩底档。他借八钱银子滚到你身上,你觉得天经地义?”

沈棠没作声,把竹纸抱得更紧了些。

青逾翻开律例,找到卷三户婚门第七条指给她看。

“记住这条。从今天起,谁拿旧契来要债你先问官押。没官押,一个铜板都不给。”

沈棠盯着书上的字挨个看。她认字,就是看得慢。青逾没催她。街上有卖糖人的小贩经过,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太阳一点点偏西。

沈棠看完合上书还他。“少爷,我记住了。”

“不用还。”青逾把书推回去,“放你那,以后记账用。”

沈棠抱着书和纸笔低头站了会,没哭,只把东西搂紧了些,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少爷。”

“嗯。”

“周掌柜这人记仇。你今天断他的利钱,他背后有靠山。”

青逾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靠山?”

“县里粮房的书办。”沈棠说,“姓吴。我爹的债就是吴书办牵的线。”

青逾眼神变了下。粮房书办,顾家粮吏的线从去年冬天就埋了。沈伯远借八钱银子滚到四两七钱,中间过了粮房吴书办的手。一个户部库丁,一个粮房书办,从京城到县城,串起来的是一本三朝田亩底档。

沈棠不知道她爹卷进了什么,只知道自己欠了四两七钱,手腕上有道疤,怀里抱着竹纸。

“回家。”青逾说。

他走在沈棠后面。昨天那道隐藏线索他想了三遍,温阁老与第二十三年田亩册。首辅温梦卿,沈伯远进户部那年,田亩册,三朝底档,库丁抄录,灭口。

青逾攥着书,书角硌着手。他松开手看了看,封面上大金律例四个字被汗弄得有点发暗。田亩册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一个库丁教女儿认字教的是这个。

她爹死前肯定留了东西。青逾大概确定了。温梦卿那边的人,吴书办,还有周掌柜,都在找那东西。

沈棠在前面拐过巷口。青逾跟上去,巷子里暗下来,天要黑了。系统没新提示,题库也没动静。

不过不用系统提示他也想得明白,沈伯远去年冬天死,沈棠去年冬天被塞进青家冲喜,这两件事中间隔着个田亩册。

拐过巷口,沈棠站在院门口等他。天黑了,她显得很瘦,怀里的纸抱得死紧。

“进去吧。”青逾推开门。

院子里忠伯正在劈柴。看两人回来,忠伯直起腰,看了看沈棠抱着的纸笔。

“少爷,孟云行托人捎信来,说后天到。”

青逾点头。“后天正好。”

他走进灶间,把书放在灶台上。沈棠跟进屋,把纸笔搁在桌上,转身去灶台添水。青逾看着她问:“你爹留下的东西在哪?”

沈棠手停住了。灶膛里的火苗往上蹿,照着她的脸。她没回头,声音压低。

“少爷怎么知道我爹留了东西?”

“你刚才自己说的。”青逾靠着门框,“田亩册上的名字一个都不能少,这不是教女儿认字,这是交代后事。”

沈棠转过身。灶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

“在墙里。”她说,“我爹砌的墙,周掌柜翻了三回没找到。”

青逾没急着问哪面墙。

他看了沈棠一眼,转身把门掩上。门板挡不住风,但能挡住外面的视线。忠伯劈柴的动静从院里传进来,一下一下的。

“你爹砌的墙。”青逾扯过凳子坐下,“青家祖宅?”

沈棠摇头。“我爹在城西租的屋子。他死前半个月自己把灶台后面那堵墙拆了重砌。我当时不知道他干嘛,以为是灶台漏烟。”

“周掌柜翻了三回。”

“他翻的是我爹住的正屋。”沈棠声音很低,灶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灶台后面那面墙他连看都没看。”

青逾敲了敲凳子。周掌柜翻屋翻的是明面的地方。一个库丁藏东西不会藏在别人一眼就能看见的地方。灶台后面天天烧火,烟熏火燎的,没人去扒那面墙。

“明天去取。”青逾说。

沈棠没说话。她站在灶台边,手还在滴水。青逾看她身体绷着。

“怕?”

“不怕。”沈棠抬头,“我就是……好久没回去了。”

这话声音很小,青逾没接茬。他站起来,拿起灶台上的律例翻到折角那页。田亩册的事差不多有数了。沈伯远抄了三朝底档被人发现灭口,东西没搜走,藏在灶墙里。周掌柜背后是吴书办,吴书办背后是谁?

他合上书,在封面上摸了两下。忠伯劈柴声停了,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忠伯探头进来。

“少爷,米缸见底了。”

青逾把书放回灶台。“知道了。”

忠伯看了看沈棠和灶台上的书,没多问,转身走了。沈棠往灶里添了把柴,火苗舔着锅底,水冒起泡来。

青逾盯着火想起件事。沈伯远拆墙重砌是在死前半个月,那时候他知道自己要死了。快死的人不会把东西藏在别人好翻的地方,灶台墙只是第一层。

“沈棠。”

“嗯。”

“你爹死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

沈棠添柴的手停了下,盯着火堆看了半天。

“给了封信。”她说,“让我烧了。”

“烧了?”

“烧了。”沈棠语气没变,“但烧之前我把字都记住了。”

青逾没说话。灶里的水开了,咕嘟响着。沈棠揭开锅盖,白气冒出来。

“信上写什么?”

沈棠把锅盖搁在灶沿上,白气散开。她转过身看着青逾念出来:“田在册上,人在田里。册在墙里,人在册里。”

青逾站在原地,火光照着他的脸。四句话十六个字,前两句说田亩册和百姓,后两句说册在墙里人在册里。

“你爹把田亩册抄了一份。”青逾说,“他藏了真册,交了假册。所以有人要杀他,吴书办盯着你,周掌柜也翻了三回墙。”

沈棠没出声,转过身继续添柴。背影看着很瘦,骨头都凸出来了。

青逾推开门,院子里天全黑了。忠伯坐在柴堆旁攥着斧头。青逾走过去蹲下。

“忠伯。”

“少爷。”

“明天我和沈棠去趟城西,你留在家里。”

忠伯看他一眼,把斧头搁在地上。“少爷,老奴跟着你。”

“不用。”

“城西粮房的人常去。”忠伯说,“老奴在巷口等。”

青逾看了他一眼。这老仆跟了青家三十年,话少,但都在点上。

“行。”青逾站起来,“你在巷口等。”

走回灶间门口,沈棠正盛粥。两碗粥,一碟咸菜。她端了一碗放桌上,又端一碗递给青逾,自己没留。

青逾把碗推回去。“你吃。”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青逾把碗放她手边,“明天扒墙你有力气?”

沈棠看他一眼,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粥烫,她皱着眉咽下去了。青逾坐在对面喝了两口。咸菜很咸,粥很稀。两人都没说话,灶里的火慢慢暗了。

吃完粥沈棠收拾碗筷,青逾把律例翻到卷三,借着灶火把户婚门七条看了一遍。新律修于五年前,三条针对冲喜婚书,两条针对高利贷,两条针对田亩典卖。沈伯远借债是去年秋天,新律早施行了。周掌柜拿没有官押的契纸来讨债,不是不懂律就是不怕。周掌柜那么精明,多半是不怕。

他背后是吴书办,吴书办背后是谁青逾心里有数。现在动不了那人,但能查。

“少爷。”沈棠站在灶台边,手里攥着抹布。

“嗯。”

“那信上还有一行字。”

青逾抬起头。

“我爹写,要是有读书人问起,就告诉他第二十三年秋,温阁老亲批的底档缺了七页。”

青逾合上书。灶里的柴噼啪炸了声,火星溅在青石地上暗了。

温阁老亲批的底档缺了七页,什么内容要首辅亲自删。他把书塞进怀里站起来。

“明天取完东西找孟云行。”

沈棠看着他。

“你爹留的东西加上孟云行手里的。”青逾走到门口回头看她,“没准能拼出那七页写了什么。”

忠伯已经回屋了。天黑透了。青逾站在灶间门口,满脑子都是沈伯远去年冬天死,沈棠去年冬天被塞进青家冲喜。塞她的人是族叔青鹤皋。

青鹤皋跟吴书办什么关系?

他转身要关门。沈棠开口喊了声少爷。

“嗯。”

“你今天去药铺是为了契纸,还是为了我?”

青逾拉着门,没回头。

“都有。”

门关上了,灶间里就剩沈棠和那碗没喝完的粥。

她站了会,收起碗走到灶台后面蹲下,摸着墙的砖缝。

缝里塞着灶灰,跟别处一样。但她爹教过怎么看,从下往上数第七块砖左边第三道缝。她拿指甲抠了下,灰往下掉。

砖是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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