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鹤皋来得挺快。
天刚擦亮,废院柴门被人一脚踹开。门轴早就朽烂,半扇门板歪倒砸在地上,腾起一团灰。
青逾端着碗从灶间走出来,嘴里还有半口粟米粥没咽下去。
院子里站了七个人。青鹤皋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管事。再往后是四个扛锄头的佃户,都木着脸杵在那儿。
“青逾。”青鹤皋开口说话,嗓门不大,端着长辈的架子,“你爹留下的三十亩水田,族里议过了,今天起归公中统一管。地契拿出来。”
青逾把嘴里的粥咽了,碗搁在灶台沿上。沈棠在灶间门口探出半个身子看看,又缩了回去。
“叔,”青逾拿手背擦了下嘴,“大清早踹门进来张嘴就要地契。这是哪条律法定的规矩?”
青鹤皋哼了一声。后头那个叫青福的管事抢着搭话:“少爷,族田归公是青家百年的老规矩。你爹当年分家另过,那三十亩田是族里拨的。如今你爹不在了,你身上也没个功名,族里收回去天经地义。”
青逾原身那个落榜生的记忆里,族中确实有这么条不成文的规矩。没有功名的男丁,名下田产由族中代管。代管着代管着,最后全成了公中的。
青逾没去接青福的话。他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本册子。
册子封皮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这是他爹生前抄的本朝新律条文,蝇头小楷一笔一笔写的,每页底下都盖了私印。
青鹤皋看见这册子,脸沉了点。
“叔说我爹这三十亩田是族里拨的。”青逾翻开册子,“大金律户律第三十七条,凡祖产分授,若经官立契纳税过割,即为私业。族中公议不得侵夺。”
他翻到夹着竹签那页,把册子往前递了递:“我爹当年分家,契在县衙立过,税也过了割。叔要不要查查契尾盖的官印?”
青鹤皋没伸手接。青福凑过头瞄了两眼,脸色有点难看。
“那是旧律。”青鹤皋板着脸说,“现在族里行的是新规。”
“新规?”青逾笑了,“新规大还是国律大?叔,大金律户律第四十一条,诸子分产,父亡之后,若经官者,族长不得以公议夺之。景元三年重修的,这不算旧吧?”
景元三年。青鹤皋抿紧了嘴。当今皇上登基头一回修律,这事天下皆知。
“你拿国律来压族规?”青鹤皋声音大了些。
“叔说反了。”青逾合上册子攥在手里,“是叔拿族规来压国律。”
院子里没人出声。后头那四个佃户互相看了看,把肩上的锄头放下来杵在地上。
青鹤皋脸憋得通红。他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青逾,你落榜才几天,敢跟长辈这么说话?你爹当年——”
他话说一半没往下说,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青逾看着他:“我爹当年怎么了?”
“没什么。”青鹤皋往后退了半步,转头看了青福一眼。
青福从怀里摸出张纸抖开:“少爷,这是族中去年替你爹垫的丧葬银子,一共七两四钱。族里发了话,要么拿地契抵,要么三天内还钱。不然的话——”
“不然什么?”
“不然族中收田抵债,这也合规矩。”
青逾看着青福手里的纸。上头列着丧葬开支,酒席、棺木、抬埋、和尚念经,一笔一笔写在上面。
他爹死了一年多。这笔账到现在才拿出来算。
青逾没去接那纸。他转头看青鹤皋:“叔,我爹办丧事是族中出的钱没错。可去年秋收,我爹名下三十亩地的租子,那是谁收的?”
青鹤皋没吭声。
“我替叔说。我爹的佃户赵老栓交的粮,一共十二石三斗粟米,折算下来八两多银子。这笔粮交到了族中公账上。”
青逾往前走了一步:“叔拿八两租子抵七两丧葬钱,剩下一两多,这是留给我的压岁钱?”
青福拿纸的手哆嗦了一下。
青鹤皋看了青逾半天,冷笑了一声。
“行,长本事了。”青鹤皋转头冲四个佃户摆摆手,“都回吧。”
青福凑上来还想说话,青鹤皋瞪他一眼,他赶紧闭了嘴。
青鹤皋走到院门口停下脚,也没回头:“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硬气。后来呢?”
丢下这句话他就走了。四个佃户扛起锄头跟出去,走得比来的时候快得多。青福走在最后,出门还回头打量了青逾两眼。
院子里没人了。
青逾站在原地,手里的册子攥得很紧。他爹当年也是这么硬气。后来呢?后来他爹死在去府城赶考的路上。盘缠不够用,借了族里的印子钱,利滚利翻了三倍。再后来,尸首被人从河里捞上来,官府结案说是失足落水。
那年青逾才十岁。原身那个半大孩子什么都不懂,光知道哭。可青逾现在翻着这本手抄律条,看见每一页底下都写着小字批注。景元元年,县试案首,主考批文气清正。景元二年,府试落榜,同考官要三十两银子,没给。景元三年再去考,学政换了人,文章被贴堂示众,批了个文风乖僻。
他爹硬气了一辈子,硬气到死。
“青逾。”
沈棠在灶间门口叫了他一声。她手里攥着块擦碗的粗布。
“你手在抖。”
青逾低头看,右手在抖。他把册子搁在灶台上,用力攥了下拳头又松开。
“没事。”他说,“你去把地契拿出来,我收好。”
沈棠转身进屋,过了一会捧出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契纸,边角都用蜡封着。
青逾接过来,一张一张往下翻。三十亩水田的契纸就放在最上头,官印盖得清楚,地界四至写得明白。翻到最底下一张,他停下动作。
那张契纸比别的要薄,颜色发深,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中间有一道裁开的印子,原本应该挺大一张纸,被人从中间剖开了。
裁开的边缘露出半行墨迹。字写得很小,但青逾认得出这种笔法。这跟沈棠父亲遗物里那张残页上的字一个样。
他把纸翻到背面。背面也裁过,只剩几个残缺的字,勉强能认出景元三年、田亩、底册几个词。
沈棠凑过来看了两眼,脸色有点发白。
“这是我爹写的字。”她说,“我认得出来。”
青逾把那残页对着光照了照。他想起孟云行昨晚临走前说过一句话,当年他爹跟沈棠她爹,两人好像是一块从京城回来的。
他把残页折好塞进袖兜里。
“收拾东西。”青逾开口,“今天不去县衙了。”
“那去哪儿?”
“去赵老栓家。”青逾端起灶台上那碗粥,把最后一口喝净,“去问问他,去年那十二石租子到底交给谁了。”
沈棠看着他。
“你怀疑你叔?”
“我谁都怀疑。”青逾放下空碗,“我爹当年硬气,最后死在河里。我不想死。从今天起,别人的话我都不信,我只认字据。”
他指了指沈棠手里的地契。
“这纸比人靠得住。”
沈棠没出声。她把地契重新拿油布包好,揣进怀里贴肉放着,拍实了。
赵老栓家住在村东头第三户。土墙塌了半边,拿秫秸扎了个篱笆挡在豁口那。
青逾推开篱笆门,赵老栓正蹲在院里搓草绳。老头一抬头看见是他,手哆嗦了一下,搓好的草绳散开了。
“青……青少爷。”
“栓叔。”青逾站在门外头没往里走,“我来问你个事。”
赵老栓拿眼往屋里瞟。青逾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堂屋门帘动了动,后头站着人。
“去年秋收后,我家那十二石租子,是谁过来收的?”
赵老栓手里的草绳全掉在地上了。他拿粗糙的手掌搓了搓脸,嘴唇直哆嗦,半天没放出个屁来。
“栓叔。”青逾说,“你种我家地种了十七年。我爹活着的时候,租子四六分,你拿六我拿四。我爹没之后,族里把租子涨到对半,我一句话没多说。前年你家里揭不开锅来借粮,我让棠娘给你装了一斗米,打那也没提过让你还。”
赵老栓眼眶发红。
“少爷,我……”
“我就问一句,粮是谁收走的。”
屋里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皂衣的汉子走出来,腰上挂着县衙粮房的牌子。青逾认得这人,粮房书办周德贵,顾家那边的远房表侄。
“青秀才。”周德贵拱手打了个招呼,“粮房例行查账,找赵老栓问几句话。你来得挺巧。”
青逾没搭理他,眼睛还是盯着赵老栓。
“栓叔,你照实说。”
周德贵往前走了一步:“赵老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自己心里有数。”
赵老栓看看周德贵,又转头看看青逾。两只手在膝盖上直搓。
“是……是粮房来收的。”老头声音发哑,“周书办带人过来,说青家那片地挂到族里公账上了,往后租子由族里统一交。”
青逾这才看向周德贵。
“交到哪个族里?”
“青鹤皋青老爷那儿。”周德贵笑了笑,“你亲叔父,替你管管家业,这有什么不对的?”
“我爹的地契在我手里。”
“地契归地契,户籍归户籍。”周德贵拍拍腰上的木牌,“你爹当年分家析产,地是落在你名下。可你还没成丁,族里出面代管,这事合乎规矩。”
青逾看了他一会。他从袖兜里掏出那本薄册子,翻开一页。
“景元元年,本县新颁田亩清丈则例。”他照着上面的字念,“第三条,户绝田产由族中代管者,须具状报县衙备案,注明代管年限租赋去向,年终造册呈验。违规不报的,按侵吞田产算。”
周德贵不笑了。
“我爹是景元二年没的。”青逾把册子合上,“代管到现在三年了,县衙的备案在哪?租赋去向的底册在哪?县衙验过的印呢?”
周德贵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我去县衙打听过。”青逾说,“没有。你们什么手续都没办。”
院子里没人说话,就听见风吹秫秸哗啦哗啦响。
“三十二石的租子。”青逾往前走近周德贵,“按现在的市价算,一石四钱银子,就是十二两八钱。三年下来,三十八两四钱。这笔钱,进谁口袋了?”
周德贵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门框上。
“你……你个落第秀才,少跟我这咬文嚼字——”
“我是落第秀才。”青逾把手里的册子往周德贵眼前递了递,“可这册子是景元元年户部颁行天下的文书。你们粮房的架阁库里就堆着,要不要跟我回县衙翻翻看?”
周德贵脸色发青。
粮房书办怕的就是有人拿条文出来一条条对账。对不上账就是失职,轻的罚俸禄,重的直接革役。他一个月也就拿一两五钱银子,要是连差事都丢了,一家老小只能喝西北风。
“青秀才,咱们有话好好说——”
“给你三天。”青逾把册子塞回袖兜,“三天里头,把这三年租子去向的账册拿给我看。上头得盖粮房的公印。”
“拿不出来我就带着这册子去府衙告状。告粮房书办串通宗族侵吞绝户田产。府衙怎么判这种案子,你心里清楚。”
周德贵干咽了一口唾沫。
“侵吞绝户田产,杖八十,追赃三倍。”青逾一字一句地说,“你先算算自己赔不赔得起。”
周德贵脑门上出了汗。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到底没说出来。最后挤出一句:“给三天……我回去查查账。”
他侧着身子从青逾旁边挤出院门。走远了才加快脚步,皂衣的后襟被风吹得直鼓。
赵老栓还蹲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
青逾蹲下身拍拍老头的后背。
“栓叔,这事不怪你。”
赵老栓抬起头,满脸挂着泪:“少爷,我……是他们逼我的。周书办放了话,我要是不照他教的讲,明年就不给我地种了。我一家七口人,全指望这十几亩田活命……”
“我明白。”青逾站起身,“明年这地还是你种。租子照旧,四六分。”
赵老栓愣神了。
“少爷,你……你哪来的地?族里不是说要收回去——”
“他们收不走。”青逾转过身,看了眼外面那条土路。周德贵早就没影了。“我爹的契纸在手里,也有王法管着,地收不走。”
他走出篱笆门,沈棠正站在路边等他。手里死死抱着那个油布包站在风里头。
“回家。”青逾说。
沈棠跟上来,走了两步问他:“你刚才给周德贵三天限期。三天之后他跑了怎么办?”
“他跑不了。”青逾从袖子里摸出那张半截的残页看了看,又塞回去,“他要是真跑了反倒好办。只要人一跑,这事就坐实了。”
沈棠转头看他。太阳快下山了,青逾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顺着土路往前挪。
“你看我干什么?”
“没看什么。”沈棠把油布包换了只手拿,“就是觉得……你跟以前不太一样。”
青逾没接这话。他推开废院的柴门,那半扇门板还歪在地上。他弯腰把门板扶起来靠墙放着。
“明天找根新木头换个门轴。”他拍掉手上的灰,“这家里里外外得收拾收拾。”
沈棠站在门槛上,想起个事:“对了,你刚才拿出来吓周德贵的田亩清丈则例,我怎么没见过?是不是夹在你爹那本册子里的?”
青逾停下脚。
他没回头看她:“嗯,夹在最后头,你没翻到那页。”
沈棠没再多问。她转身进了灶间,没一会里头传来淘米的水声。
青逾站在院子里,从袖兜掏出那张残页借着天光又看了一遍。景元三年、田亩、底册,这是沈棠父亲写的字。
他爹那个手抄本里头,压根就没有田亩清丈则例。刚才背的那段律文,是他情急现编出来的。把户律和田制考里的条文揉在一块,拿来诈一诈周德贵。
粮房书办不懂具体律法,他给赌赢了。
可纸上的字没作假。沈棠父亲抄的那份三朝田亩底档,上头到底写了什么东西?他爹当年上京赶考,怎么会跟个户部的库丁搅和到一块去?
青逾把残页重新收好。天快黑了,云头积得很低。
灶间里沈棠喊他:“粥熬好了,进来喝粥。”
“来了。”
他迈步走进屋里。路过灶台顺手把那本手抄律条搁在案板上,册子也没合上。
一阵风从破窗户吹进来,把册子吹得哗啦翻了几十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停住。那一页底下有一行极小的蝇头小字,墨色看着比前头正文要新,像是后来才添上的:“逾儿,若见此册,父已不在。景元三年事,莫问莫查。”
青逾一下站住了。
沈棠端着饭碗从灶台后头出来,看他站那盯着册子看,凑过去瞅了两眼。屋里暗,她没看清底下的字,光看见青逾脸色不太对。
“怎么了?”
青逾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
“没事,吃饭。”
他拉开长凳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这回手不哆嗦了。
沈棠在他对面坐下。看他不愿多说,她也没追问,低头喝自己的粥。
外头风吹得大了起来。刚靠在墙边的那扇门板被风刮倒,砸在地上发出嘭的一声。
青逾坐在那没动。他把嘴里的粥咽了,心里头盘算着一件事。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莫问莫查的,肯定就是他眼下非查不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