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在城东。走正街,过两个巷口。
青逾把装田契的木匣子夹在腋下。沈棠跟在后头,手里攥着新律抄本。天刚亮,街上只有卖豆腐的挑子路过,梆子声发闷。
“过了户,地就是你的了。”
沈棠没出声,看了一眼路角的货郎。那人低着头,担子上蒙着粗布,也不叫卖。
青逾继续走,拐进窄巷。
“走快点。”
后面有杂乱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青逾拉着沈棠往巷子深处跑。木匣子硌在肋骨上发疼。后面的人追了上来,踩着石板路直响。
巷子尽头是一堵墙。
“翻过去。”青逾把匣子塞给沈棠,蹲下托她。沈棠踩着青逾的肩膀上了墙,回身伸手拉人。
一个人影从巷口扑过来,一刀冲着青逾劈下。青逾侧头躲开,后脑勺撞在墙上,眼前发白。
忠伯不知什么时候跟在后头,从侧边跑出来压在那蒙面人身上。两人滚在地上,刀脱手摔在青逾脚边。
“少爷跑!”
青逾抄起地上的刀。刀很沉。
另一个蒙面人进巷子,举刀去砍墙上的沈棠。忠伯爬起来,抱住那人的腰往墙上撞。
刀砍了下来。
砍在忠伯右胳膊上。忠伯没吭声,两条胳膊抱着蒙面人的腰不放。
青逾跑过去,拿刀背砸在蒙面人脑袋上。这人倒了下去。先前那个蒙面人爬起来跑了,青逾追两步没追上,人翻过矮墙跑没影了。
“忠伯!”
忠伯靠着墙坐在地上。右胳膊断了。血把衣服染红,顺着墙根往下流。忠伯左手还拿着那个木匣子。
“匣子……没丢。”忠伯把匣子递给青逾。
青逾把匣子丢给墙头的沈棠,蹲下来撕衣服包扎。布条不管用,血直往外流。忠伯精神有些不对了。
“少爷,腰牌……”
青逾看过去,地上蒙面人身上掉出一块木牌,上面有个字。青逾把蒙面人脸上的布扯掉,不认识。木牌反面刻着个记号,是个缺了半边的鹤字。
青逾捏着腰牌。
“沈棠,去请大夫。城西济仁堂,就说青家出诊,双倍诊金。”
沈棠从墙上跳下来,看了一眼忠伯,转身跑了。
济仁堂的大夫来得快。大夫姓冯,背着药箱进门看伤,看完摇摇头。
“这条胳膊保不住。得锯。”
青逾蹲在旁边。“锯。”
“少爷……”忠伯睁眼说话,“老奴这条胳膊,本就是青家给的。不碍事。”
“别说话。”
冯大夫打开药箱,拿出锯子在火上烤了烤。又摸出一包药粉倒进忠伯嘴里。“麻沸散,能止疼。咬着这个。”冯大夫递了块软木过去。
忠伯没咬。盯着房梁,嘴里含糊出声:“库丁……底册……灭口……”
“什么?”
“库丁。户部……三朝的底册……”忠伯念叨着这几个字。
冯大夫开始动手。忠伯身子动了一下,又躺平了。血滴在干草上,混着泥土。
青逾跪在边上,一手按着忠伯,一手捏着那块腰牌,手上沾了些血。
沈棠回来时,冯大夫收好药箱。忠伯闭眼睡着,断胳膊的地方裹着白布,上面全是血。
青逾坐在门槛上,看那块木牌。
“大夫说,”沈棠蹲下,“三天内烧退不了,人就没了。”
“你认得这个吗?”
青逾把牌子递过去。沈棠接手,翻到刻着半个鹤字的反面看了看。
“青鹤皋。”青逾开口,“族叔。”
沈棠把木牌还给青逾,没接茬。
青逾打住话头。青鹤皋为个田契雇凶杀人,说不通。想起那天在祖祠,青鹤皋看沈棠的眼神不对,是把沈棠当成一件东西在看。
“你爹……”青逾看向沈棠,“你爹是做什么的?”
沈棠没出声,看向忠伯那边。忠伯嘴里还在念叨:“库丁……底册……灭口……”
“我爹,”沈棠声音不大,“临终那天,说的就是这几个字。”
青逾手里的木牌掉在地上。
沈棠弯腰捡起牌子看了看。
“我爹说,底册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院子里很安静。灶间还有半锅面汤,灶火灭着。风吹过地上的干草。
青逾站起身走到铺前,摸了摸忠伯的额头,有些发烫。胳膊上的白布渗出血。青逾去院子缸边舀水洗手。血水流到地上。
“沈棠。”
“嗯。”
“你爹的底册,是什么底册?”
沈棠走过去。
“三朝的田亩底册。”沈棠回话,“我家抄了三年,抄完那天,来了一伙人,说是查抄违禁文书。我爹把抄本塞进灶膛,自己扑在灶口上。”
“我躲在柴堆后面。他们翻遍屋子没找到。走的时候,有个人说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温阁老要的东西,从来没有拿不到的。”
青逾放下水瓢。
“温阁老。”青逾应了一声。袖子里的残页发烫,青逾没去理会。
“忠伯不能留在这儿。”青逾往屋里走,“青鹤皋知道忠伯看见了木牌,今晚之前会来要人。你收拾东西,我去雇车。”
“去哪儿?”
“州府。”青逾打开木匣子看了眼,三张田契都在。“县衙过不了户了。去州府告。”
沈棠拉住青逾衣服。
“告谁?”
青逾看了一眼沈棠。
“先告青鹤皋。”青逾合上盖子,“买凶杀人,图谋田产。”
“然后呢?”
青逾没答话。去把木匣子塞进忠伯枕头底下,木牌揣进怀里。接着蹲下身,在忠伯耳边留了一句话。
沈棠没听清。忠伯嘴巴动着,还是那几个字。
“库丁……底册……灭口……”
沈棠站在院里。想起父亲死前的样子,灶火烧衣服也没见喊疼。忠伯说的这几个字,跟当年父亲临终说的一样。事情过了六年。还有人在找底册。
青逾拿着薄被从屋里出来,给忠伯盖上。沈棠站在院里出神。
“想什么呢?”
“我在想,”沈棠开口,“我爹抄的那本底册,现在在谁手里。”
青逾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忠伯胳膊上的白布又红了一片,沈棠站在边上。
“我去找车。”青逾出门。
沈棠蹲在忠伯身边擦了擦血。忠伯嘴动着,沈棠凑过去听。
“少爷……别去……京里……”
沈棠手上停了一下。
灶间破锅里的面汤结了层膜,风从窗户破洞吹进来,发出点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