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院是青逾特意挑的。
青家祖宅东墙外,隔一条窄巷,有座荒了的旧祠堂。屋顶漏了半边,墙根生了青苔,胜在僻静,离县学后门只隔两条街。青逾把忠伯从药铺背回来那天,顺路拐进去看了一眼,当场定了主意。
“这地方不要钱。”他对沈棠说,“没人管也没人来。”
沈棠提着扫帚往里看了眼。屋里结着大网,供桌上落了一层灰。她挽起袖子进去了。
头三天,没人上门。
青逾在院里支了张旧门板当桌子,把整理好的寒门时文抄了十几份,挨个摊在上面晾墨。沈棠在旁边摆了只破碗,里头搁了几支秃笔。忠伯靠在墙根晒太阳,断了的左臂用布带吊着,右手时不时去摸一摸布带。
第四天来了个人。
门外的光被挡了。青逾抬起头,是个穿旧蓝衫的瘦高个,手里攥着半块干饼。
“抄一份多少钱?”
“不要钱。”青逾把笔搁下,“自己抄,纸管够。你要我讲,得帮我磨墨。”
对方愣了一下,饼差点掉地上。
“白给?”
“白给。”青逾低头继续写,“你叫什么?”
“孟云行。县学附生,去年岁考三等。”
“三等也是功名。”青逾把写好的那张递过去,“看看这个。”
孟云行接过去,看清开头,动作停了。这是篇关于田亩隐漏的策论,引了本朝开国以来的七条田令。旁边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批注。
“这……谁写的?”
“我写的。”青逾说,“批注是抄书时顺手添的。你拿去看,看完还回来。要是能背,自己另抄一份带走。”
孟云行盯着批注看了半天,蹲下来把饼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我帮你磨墨。”
那天下午,孟云行抄了整整三篇。墨汁冻了就呵气化开。手酸了甩两下继续抄。临走时,他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门板上。
“干什么?”青逾问。
“纸钱。”孟云行说,“不能白用你的纸。”
青逾把铜板推回去:“留着买饼。真想还的话,帮我带个人来。你同窗里有谁买不起时文?”
孟云行想了想:“至少七八个。县学发的时文册子,一套要三钱银子,我半年没添过新的。”
“明天带来。”
第二天来了三个,第三天又来五个。废院里的门板不够用了,青逾把家里的矮桌也搬过来。沈棠在灶间熬了一锅稀粥搁在院里,谁饿谁去舀。
院里没人说话,光听见翻纸和蘸墨的动静。有人压着嗓子在背书。
到第七天,废院里挤了十一个人。
青逾数了数攒下的铜板,加上沈棠当嫁妆首饰换的碎银,够买一套木活字了。
“你疯了。”沈棠说,“那是你娘的遗物。”
“我娘要是活着,也会当。”青逾把碎银裹进布里,“一套活字能印书。书卖出去,再买一套。你不懂。”
“我懂。”沈棠看着他,“我是说,你不该一个人扛。”
她伸出手。
青逾看了看她,分了一半碎银过去。
“你管账。我管刻。”
忠伯在旁咳了一声。“少爷,老奴右手还能使。裁纸装订还能做。”
青逾没推辞。
书坊设在东厢。青逾花了两天工夫,把田亩赋税相关的律条和历代判例找出来,编成本薄册,叫《田亩律例便览》。沈棠拿木活字排版,忠伯去裁纸装订。校对的活交给了孟云行,他眼尖,错个偏旁也能挑出来。
第一版印了八十册。
青逾留十册送人,剩下七十册托孟云行拿去县学门口卖。每册十文,比市面上的时文便宜七成。
三天卖光。
孟云行把铜板倒在门板上,哗啦作响。“还印不印?”
“印。”青逾说,“下一版加两篇新判例。你再去问问,有谁愿意来帮着抄书,管饭,一天另给五文钱。”
十天后,这本册子在县学后门传开了。有人私下抄,还有人塞进袖子里带去考场当夹带。青逾听说了,没拦。
麻烦来得比预想快。
这天傍晚,青逾正和孟云行核对新版校样,院门被人踹开。进来个穿青袍的中年人,留着短须,手里捏着本翻毛边的册子。这是县学的周文柏教谕。
“谁让你们私刻时文的?”
青逾站起身。孟云行脸有点白,往后退了半步。
“学生只是印了些律例判词,这不是时文。”
“这是本朝新律的疏解!你一个白身敢私解律条?私刻律书是要问罪的!”
青逾开口回话,声音不大:“学生印的都是历年官府告示和判牍原文,一字没改。小注引了律学大家的著作,每条都标了出处。教谕不信可以查。”
周文柏翻了两页,没话说。青逾滑得很,小注全用的公开发行的律书。
“你倒机灵。”周文柏把册子扔回桌上,“你别忘了县学后门归我管。再敢在学宫附近卖私刻,我按学规办你。”
“学生记下了。”
周文柏走出门去,一脚踩碎了门槛外的一只破碗。
孟云行蹲下去捡碎片:“他收了顾家的钱。”
“你怎么知道?”
“顾成璧去年在县学读书,周文柏很关照他。顾家每年送学宫的炭敬,单周文柏有份。”
青逾没接茬。他把散落的册子收拢码齐,开口问:“顾成璧现在在哪儿?”
“在京城国子监读书。”孟云行说,“他爹顾槐安是礼部侍郎,顾成璧明年考贡士。”
青逾把最后一本放回门板上,拍了拍手里的灰。
“他手伸不到这儿。”
“伸得到。”孟云行站起来,“我今晚来是有件事跟你说。”
他看了看院子。忠伯在灶间热粥,沈棠在厢房对账。
“顾成璧托人带话到县学。”孟云行干咽了一口,“说你只要退了沈棠去娶秦家小姐,以前的事全抹平。秦家还出钱给你捐个监生,明年直接去考贡士。”
青逾手上的动作停了。
风从屋顶破洞灌进来,吹得门板上的纸哗哗响。忠伯在灶间咳了两声。
“谁传的话?”
“县衙刘主簿,跟顾家有亲戚。”
“你怎么答的?”
“没答。”孟云行说,“我说我替你把话带到,别的不管。”
青逾没作声。他低头看门板上刚印的册子,油墨味混着院子里的霉气。沈棠拿着本账册从厢房出来。
“青逾,这个月的纸钱比上月省了……”
看清孟云行的脸色,她没往下说。
青逾走过去接下账册,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写了四个字。
孟云行凑过去瞅了一眼。
“不改。不退。”
青逾搁下笔:“你回去告诉刘主簿,就说谢谢顾公子。秦家小姐我攀不上。沈棠我娶定了。”
孟云行张了张嘴,没憋出话来。
沈棠站在后面,慢慢把手里的账册合上,转身去了灶间。没一会,里面传出拿碗碟的动静。
青逾重新坐下,拿着刻刀在木活字上修边。孟云行站了一会儿,蹲在旁边帮忙递字模。院子里光剩刻刀入木的沙沙声。
墙外打过三更鼓,远处的狗跟着叫唤。
沈棠端了碗粥出来,放在青逾手边,碗底压着张纸条。青逾抽出来,上面是她的字,抄了条本朝新律。
“凡妻告夫,若所告属实,夫流三千里。若诬告,妻反坐。”
底下添了一行小字。
“你退不退,我都告得了你。”
青逾把纸条折好收进袖子。端起粥喝了一口:“明天再加印一百册。钱不够我就去典当铺。”
沈棠坐下来,拿过没刻完的字模帮忙。
“典什么?”
“我爹留的那方砚台。”
“不值钱。”
“我知道。”青逾说,“能换一百张纸。”
沈棠不说话了,低头弄字模。月光从屋顶破洞漏进来,照在她手上。
孟云行在一旁出声:“顾成璧不会罢休的。”
“我知道。”
“那怎么办?”
青逾放下碗,看了眼门板上码齐的册子。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印我的田亩册。”青逾拿起刻刀继续干活,“等哪天他手里的时文没人买了。他就知道谁在走道,谁在走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