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太岁是在床上被热醒的。
他坐了起来，死死盯着墙上挂历看了足有十秒——2005年8月31日，农历七月廿七。
枕边摸到款手机，诺基亚3310，老古董了。
江太岁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日期，2005年8月31日。
江太岁脑海还没接受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耳边就传来带有浓重湘音的女声。
“太岁！今天报名你莫迟了！”
楼下传来他妈周丽华的嗓门，又尖又硬。毛巾厂的下岗工人，现在在隔壁县里面开了几家超市，由舅舅管着。
“好，知道了，妈。”
江太岁回了一声。
他光脚踩在地上，走到窗前。
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他们家住县工商局老家属楼六层，远处的县政府大楼还是记忆中的老样子，楼顶“为人民服务”五个红铁皮字，在太阳下显得神圣不可侵犯。
江太岁没多看。有些东西，看一眼对照一下记忆就够了。
他套上格子短袖，兜里揣了他妈昨晚放在桌上的两百块，出门去了。
一中在武县城北，走过去差不多二十分钟左右。
路过工商局门口，他爸江建国正好出来，黑公事包夹在腋下，白衬衫下摆扎进皮带，肚子微微挺着。一幅领导气派。
后头跟着个年轻干部，微微弓着背给他点烟。
父子俩对了一眼。江太岁先开了口，“爸。”
他爸只点了点头。
江太岁也早就习惯他爸这个样子了，挥了挥手，朝学校走去了。
那年轻干部倒是机灵，凑上来：“江局，那是您家公子？”
“嗯，去一中报名。”江建国吐口烟，语气淡得很。
……
一中门口已经堵死了。
三轮车、摩托车、几辆桑塔纳挤成一锅粥，喇叭摁得此起彼伏。
家长们扛着被褥、草席等行李，送着自己孩子上学。
江太岁在人群的缝隙里面穿了过去，站在布告栏前找分班名单，在红纸上找着高一（三）班名册，名册上“江太岁”三个字排在中间。
报名点在教学楼一楼，长条桌排开，每个老师面前堆着一沓表格。
家长挤破头，递烟的、套近乎的、扯嗓子问这问那的。
江太岁站在队伍末尾，倒是不怎么着急。
前面有个男生，瘦得像个竹竿一样，蓝色T恤大了两号，军绿色书包挎在肩上，带子拖到膝盖。
男生回头瞄了他一眼。
“你也是三班的？”男生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有些不好意思。
“嗯。”
“我叫刘磊，刘家坳的。”顿了顿又补一句，“我们那边来一中读书的不多。”
“江太岁。”
刘磊明显愣了一下，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哦”了一声。
江太岁没再说话，毕竟一个同学而已，人生的路上总会遇见很多人，不是每个都需要浪费时间。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两百块钱和户口本递了过去。
女老师推了推眼镜，上下扫一眼：“你叫江太岁？你爸是工商局的江局长？”
“是。”
女老师脸色立刻柔和三分，嘴角甚至带出点笑，压低声音小声道：“江局昨天还打电话来，说你成绩不错，让我们多多关照你，把表填吧了。”
江太岁倒是没怎么惊讶，毕竟这种事情对他来说已经很习以为常了。
“罗老师在哪个办公室？”
“教学楼三楼最东边。”
……
江太岁的班主任叫罗红梅，教英语，四十出头，金边眼镜，短卷发，碎花裙子。
江太岁敲门进去的时候她正整理教案。
“罗老师好。”
罗红梅抬头，认出来了：“江太岁？你爸江局长昨天打电话跟我提过。坐。”
“不坐了老师，就报个到。往后三年，麻烦您多费心。”
说话不卑不亢，眼神清亮得不像十五六岁的孩子。罗红梅不由多看了他两眼。
“你爸说你喜欢打篮球？体育委员还空着，有没有兴趣？要是别的职位你有兴趣，也可以”
“老师你安排就是。”
罗红梅点点头。
她从抽屉抽出个蓝色文件夹：“新生手册，宿舍安排都在里面。你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
“那明天七点半开学典礼，别迟到。”
江太岁应了一声，退出办公室。
出校门，江太岁朝着县城的网吧走去。
零五年，县城五家网吧，三家黑的，藏在巷子里民房内，连招牌都不挂。两家有证，“极速网络”和“世纪星”。
江太岁进了极速。
烟味、泡面味、汗味混着键盘噼啪声，三十几台大脑袋显示器白花花地亮。
打CS的、砍传奇的、挂QQ的，角落里一台贴张白纸，写着“严禁浏览不良网站”。
“临时卡。”他掏出两块钱。
网管是个黄毛小年轻，眼皮都懒得抬：“两块一小时，十号机。”
江太岁先没上机，
拿着卡在网吧转了转，扫视了一圈。
然后他走到自己机子前的椅子坐下，从裤兜摸出包刚买的芙蓉王，点起一根。
第一口呛得他眼睛发酸，毕竟前世他这个时候还没有学会抽烟，嗓子还不适应尼古丁的感觉。
转完一圈，他在十号机坐下。
大脑袋显示器嗡嗡响了两声，屏幕亮起来，桌面是蓝天白云，XP系统，桌面图标稀稀拉拉。他双击“我的电脑”，C盘D盘E盘，一个盘也就几十个G，放现在还不够存一部高清电影。
那时候上网的人没那么多讲究，开个网页得等进度条慢慢爬，拨号上网的“滴滴嘟嘟”声能响半天。
江太岁点开IE浏览器，首页是搜狐，满屏都是小方块广告，什么“免费下载彩铃”“三星手机大促销”等等广告语。
他又点开QQ，输入自己以前的号，试了两个密码都不对，也不在意，随手注册了个新号。昵称栏里打了个“太岁”，系统提示可用。头像就用了自己的照片。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听着网吧里传奇里打怪升级的“喝啊”声，还有劲舞团那种咚咚咚的节拍。
真不真实？
真实得有点不真实。
零五年，网吧，QQ秀，杀马特，非主流，还有满大街的《老鼠爱大米》。
全回来了。
零五年，网吧，QQ秀，杀马特，非主流，还有满大街的《老鼠爱大米》。
全都回来了。
他抽着烟，目光看向网吧门对面。
对面是家租书店，门口支了块黑板，用粉笔写着“新到《坏蛋是怎样炼成的2》，租一天五毛”。两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站在门口翻书。
目光向旁边看去，再过去几家，是个卖手机充值卡的铺子，玻璃柜台上贴着一张白纸：“移动神州行，充100送50”。
旁边音像店把音响搬到门口，放的正是刀郎，嗓子沙哑得像是从风沙里滚出来的。
跟后来不一样。
后来的县城，街还是这条街，但租金涨了十倍，小铺子一家家关了门，被连锁奶茶店和手机，机会不常在，人像牛马一样被鞭策着往前走。
而现在一切还来得及，这是一个还未结束的黄金时代。
……
天黑了。
江太岁推开家门的时候，周丽华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味和剁椒的辣味从门缝里钻出来。他爹还没回，客厅里的电视开着，湖省经视在放《一家老小向前冲》，笑声背景音里夹着隔壁邻居家传来的《超级女声》。
他站在门口换了拖鞋，厨房里传来他妈的声音：“回来了？报上名没？”
“报上了。”
“老师好不好讲话？”
“还行。”
周丽华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被油烟熏得红扑扑的：“你那个班主任姓什么？”
“姓罗，教英语。”
“男的女的？”
“女的。”
“那好，女老师脾气好些。”周丽华缩回厨房，锅铲在铁锅里翻得哗哗响，“去洗手，等你爸回来吃饭。”
江太岁应了一声，走进自己房间，把裤兜里报名剩下的钱随意放在桌上。
窗外天已经全黑了，偶尔有谁家的电视声飘过来。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
从明天开始，该上学的上学，该做事的做事。
人生这条路，他上一辈子走得稀里糊涂，这一回，得一步一步，走个如日中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