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一天,江太岁踩着点进了校门。
开学典礼在操场举行,校长在台上跟复读机一样讲了四十分钟,台下学生晒得跟渴死的鱼一样。
江太岁站在队伍后排,目光扫过高一(三)班的方阵,四五十号人,男女生各半,倒是有几个长得好看的女生。
但江太岁完全不在意,他现在没有什么心情听什么狗屁浪漫爱情故事,他现在就想搞钱。
他的注意力没在台上,也没在同学身上,而是放在了一个东西身上。
MP3。
这个念头从昨晚躺下就开始转,转到早上起来,已经转成了一整套完整的逻辑。
别扯什么股票,彩票的,谁知道自己会重生啊,几十年了,谁还会记得啊。
2005年的县城,手机还没有完全普及,都是一些白领或者个体户和官员才用,学生们用得最多的是随身听和复读机。
随身听放磁带,体积大,耗电快,装不了几首歌。复读机更是重得像个哑铃一样,还丢人,除了练英语听力,没哪个学生好意思把它挂在脖子上。
但MP3不一样。拇指大小,内存128兆,能塞三十首歌,两节七号电池能听小半天,还能当U盘拷资料。在这个小县城,脖子上挂个MP3,比带个妹子还有面子。
潮流品,实用性,有面子。
三者全占。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按学校惯例,班主任排座位。
江太岁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个圆脸女生,叫陈瑶,自我介绍时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江太岁朝她点点头,没多说话。
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学校里面。
下午放学,他绕到校门口斜对面的“恒通数码”。这是县城唯一一家卖电子产品的店,玻璃柜台里摆着几台MP3,有“爱国者”“优百特”“纽曼”,价钱从四百到八百不等。两个学生模样的男孩趴在柜台上看,其中一个指着最便宜那台问能不能试听。
老板娘头也没抬:“不可以试,坏了算谁的,有钱就买,没钱就滚蛋,反正不愁卖。”
两男孩互相看了看,买不起,走了。
江太岁等他们出门,才走过去:“老板娘,这128兆的拿货价多少?”
老板娘三十来岁,烫着一头波浪卷,正对着小镜子涂口红,闻言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学生仔啊,你买不买咯?问什么拿货价。”
“帮朋友问的,我们几个想组团买,看能不能便宜点。”
老板娘放下小镜子,打量打量了江太岁的穿着,虽然穿着校服,但鞋子是耐克的,看起来条件就不错,想到这里。
老板娘露出笑来,“你们几个人买啊,要是多,我肯定给你打折。”
“七八个吧,朋友多。”江太岁语气随意,靠在柜台上,“他想看看县里最低卖什么价,好算利润。”
老板娘笑了一声半真半假道,:“大生意啊,但我这都是长沙进的,128兆的进价都要三百二,还要路费,卖四百六,赚不到几个钱,看跟小朋友你投缘,我给你和你朋友打八五折。”
江太岁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柜台里的价是零售价,星城的进货价大概是在180到260左右,深市那边的128兆,拿货价大概在两百二到两百五之间。如果直接去深圳华强北的批发市场,一次拿个几十台,还能压更低。
他跟老板娘扯了两句闲话,转身走了。
回家的路上,江太岁把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手头的钱:这些年过年的红包,加上平时生活费里扣出来的,缝在旧书包夹层里的存折上有两万六。他妈现在每个月给他一千五生活费,在零五年这个数在县城高中生里算很高了。
启动资金,两万六。
两万六在2005年的县城是什么概念?一个普通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但拿来进货,只够买一百台出头。
少了点。
江太岁回到家,周丽华还没回。他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草稿纸,拿笔算起来。
从武县到星城坐汽车,家里面有,找父亲的司机送就行,公车私用,这个时代再正常的事了,毕竟在这个时代八项规定都还没有出来。
再从星城到深市,火车硬座,一百多块一张票。周末加请假,三天来回。华强北的MP3批发价按两百二十算,一次进八十台,成本一万七千六。路费住宿吃饭,算五百。总成本一万八千一。
八十台。
县一中高一高二加高三,两千多学生。城里的年轻人,包括那些在街上混的、在工厂做事的,对MP3有兴趣的不在少数,买得起的也不在少数。
八十台听起来不多,但他得考虑到一点——这县城不止他一个人做这个生意。
数码店里有卖,几个学校门口的小摊上偶尔也有人摆。怎么卖,卖给谁,用什么价格,才是关键。
零售价定在三百九十八。
比数码店便宜几十块,比学校门口那些来路不明的杂牌贵一档,但江太岁不打算卖杂牌。
他要做的是“拿深圳货、卖品牌价”——进货价两百出头的国产二线品牌,质量过得去,包装像样,再配个耳机和挂绳,看起来跟数码店里五六百的没多大区别。
利润:一台一百七。
八十台,一万三千六的毛利。
去路费、去损耗、去销售成本,净赚至少一万。
对江太岁来说,一万不算多,但这是滚雪球的第一把雪。
晚上的饭桌上,江建国难得回来得早。周丽华烧了三个菜:辣椒炒肉、酸豆角炒鸡杂、丝瓜汤。一家三口围桌而坐。
江太岁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爸,妈,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江建国正拿牙签剔牙,看了他一眼:“什么事?”
“我想做点小生意。”
周丽华愣了愣:“做什么生意?你才上高一,好好读书,别想这些有的没的。”
“不是闹着玩。”江太岁语气平静,“我拿我自己的压岁钱做,不影响学习。就是利用周末去趟深市,进点MP3回来,卖给学校同学和街上那些年轻人。”
江建国没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周丽华想说什么,被江建国抬手制止。
“你有多少钱?”江建国问。
“两万六。”
“打算进什么货?”
“深市那边拿货,如果能直接联系上深市的供应商,后面就不用压货太多。”
江建国听完,沉吟了一会儿。
“你知不知道,像你这种学生做生意,学校知道了会怎么说?”
“知道。所以我不打算在学校里公开卖。”江太岁说,“学校里只做熟人介绍,其他的走校外渠道。”
“你想过对我的影响没有?”
江太岁抬起头,看着他爹:“爸,我是卖MP3,又不是卖白粉。真要说查,满大街的店都在卖。再说,我不偷不抢,拿自己钱进货,赚个差价,能有什么大问题,那些别的二代还不如我呢?”
江建国没接话,端起碗喝了口丝瓜汤。
周丽华急了:“孩子还小,你跟他说这些干什么?太岁,听妈的话,钱留着以后读大学用,别乱花。”
“妈,钱不是乱花。”江太岁看着她,“你跟我舅在隔壁县开超市,不也是拿钱生钱?我上高中了,一个月一千五,在同学里算多的。多出来的钱我攒着,不如让它动起来。”
周丽华被说住了,嘴巴动了动,没找到合适的话。
江建国放下汤碗,缓缓开口:“去深市可以,周末去。安全第一,我让我的司机跟你去。”
他顿了顿:“你要做,就做得像样子。别丢你老子的脸。”
周丽华哎了一声:“你怎么还鼓励他……”
江建国没理她,站起来往客厅走,丢下一句:“亏了就亏了,男孩子,早点知道钱是怎么一回事,不是坏事。”
晚上回到房间,江太岁把存折翻出来,上面那串数字他看了好几遍。两万六,在这个时代不多不少,但足够打开一扇门。
他坐在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刚买的盘《七里香》,拆开塑料包装,把磁带塞进复读机里。按下播放键。
“窗外的麻雀,在电线杆上多嘴,你说这一句,很有夏天的感觉”
周杰伦的歌声从复读机里面传了出来。
MP3会取代磁带、CD、随身听。这个县城早晚会人手一个,这是时代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