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的时间，江太岁把该认的人基本上都认全了。
班上四十七个同学，名字和脸基本对得上。
他没跟谁刻意走近，也没跟谁红过脸。课间有人找他搭话，他就随便应两句。
用不着交心。他一个心理年龄都跟他们父亲一样的人了，真心融不进去，江太岁也没这个闲工夫，他重生回来又不是为了交朋友的。
老师和领导那边，倒是下了点功夫。
班主任罗红梅不用多说，报到那天就混了个脸熟。
数学老师姓吴，五十多岁的小老头，喜欢下象棋。江太岁课间看见他在办公室摆棋谱，过去站旁边看了一会儿，顺嘴提了一步“马七进八”，吴老头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面带着点惊讶：“你年龄这么小，还懂象棋？”
江太岁说：“我爷爷以前教过一点。”第二天就带了副象棋放在吴老师桌上，说是家里多余的。
英语课代表是陈瑶，他同桌，小姑娘成绩好，性格软，就是不大敢跟老师说话。江太岁有时候帮她把作业本搬到办公室，顺便跟罗红梅聊两句。一来二去，罗红梅见了他就笑，觉得这学生懂事，毕竟本来就是干部子弟，又懂事，那个老师不喜欢呢。
教导主任姓廖，四十来岁，板着脸，全校学生都怕他。
江太岁没刻意巴结，只是每次在楼道里碰到时，主动问声“廖主任好”。去办公室的时候，都给他用没显示牌子的铁盒子给带了几回茶叶过去。
校长那边，就更不用说了，之前跟父亲一起去饭局的时候，都是伯伯子侄这么称呼的，保持礼貌就好了，有空拿着礼品多去他家里面坐坐就好了。
人情世故这东西，说白了就是让人跟你待着舒服，更何况，他的身份，天生就让身边的人会带着滤镜。
不用过度讨好，不用过度献殷勤，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上，说恰到好处的话。
到了周五傍晚，江太岁给他爹打了电话。
“爸，我明天去深市看货。”
江建国在电话里沉默了三四秒：“让你陈叔送你去，你一个小孩子一个人去外地，你妈不放心。”
陈叔全名陈国兵，是局里的司机，跟着江建国跑了小十年。
人长得不高，黑瘦，话不多，但办事稳当。公车私用嘛，现在都是大家的习惯和共识。
有车，有人，有这层关系在，不用白不用，反正现在不算违规。。
周六早上六点，江太岁上了那辆黑色桑塔纳2000。
陈国兵早早在车里等着，见他过来，把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太岁，吃早饭没有？”
“吃了。陈叔，麻烦你。”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陈国兵递过来一袋东西，“你妈让我给你带的茶叶蛋和包子，说路上吃。”
江太岁接过来，道了谢。
车子出了县城，上了国道。路两边的樟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早上的雾还没散透，灰白色的，像层薄纱罩在田野上。
陈国兵开车稳当，不快不慢，偶尔说两句闲话，问问他在学校怎么样，有没有谈对象。
江太岁一路应着，心里盘算着到深市后先去哪个市场。
深市有几个电子批发点，华强北路，振兴路附近一带的几个数码城是主要的集散地。
江太岁坐在副驾驶开口道：“陈叔，深市这方面你有认识的人没有。”“。
“去是去过几趟，认识几个人。”陈国兵放下牙签，语气平淡，“那边有个做电子产品的老板，姓赵，是你爸的老关系。之前县里搞招商，引进过一个电子厂，就是走的他的线。”
江太岁坐直了身体：“这人现在还在深圳？”
“在华强北有个档口，做MP3、U盘这些。你爸上次去，他请吃饭，一桌人喝到半夜。”陈国兵笑了一下，“你要拿货，找他比自己在市场里瞎逛强。至少不敢拿次品糊弄你。”
江太岁点头：“那就去华强北。”
从武县到深市，全程高速，八百多公里。陈国兵开得稳，中途在服务区停了两次，喝红牛提神，还抽了两根烟。江太岁在副驾驶上断断续续地睡，醒的时候看一眼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湛蓝。
晚上十点多，车子进了深市市区。
霓虹灯把半边天映得发红。深南大道上车流如织，旁边的高楼一栋比一栋高，这才是真正的都市啊。
江太岁把车窗摇下来，热浪裹着海风灌进车里，带着股咸湿气。他眯起眼看着这座2005年的深圳。
全国电子产品的集散地。一天吞吐的货量，比整个县城一年的零售总量还多。
陈国兵把车开到华强北附近，找了个经济型酒店住下。两人开了个标间，一人一张床。江太岁洗了个澡，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马路上车流声没断过。陈国兵已经睡着了，鼾声均匀。
他睡不着，盯着天花板想事。
赵老板那边该怎么谈，拿什么价，拿多少货，他都得想清楚。陈国兵这层关系是敲门砖，但不能全靠他。真到谈价钱的时候，还得自己上，父辈能靠，但不能什么都靠，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废物，父辈靠不了一辈子。
第二天上午十点，陈国兵带着江太岁去了华强北。
华强北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热闹。整条街都是电子市场的门面，手机、电脑、MP3、摄像机，各种招牌密密麻麻地挂着，像一堵墙压过来。柜台后面的小老板们操着天南地北的口音在谈价，拉货的小推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纸箱子堆到天花板那么高。
赵老板的档口在赛格广场三楼，位置不算大，十几个平方，玻璃柜里摆满了各式MP3。人正坐在里面喝茶，四十来岁，精瘦，戴着副无框眼镜，手腕上系着串檀木珠子。
看到陈国兵，赵老板先是一愣，接着笑开来：“陈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也不提前打个电话！”
“陪我老板的儿子过来看看。”陈国兵侧了侧身，把江太岁让出来，“太岁，这就是赵老板。”
江太岁上前一步，微微欠身：“赵叔叔好。”
赵老板上下打量他，脸上的笑收了几分，多了点精明：“你老板的公子啊？长得跟他爸真像。进来坐进来坐。”
江太岁没急着坐，先扫了一眼柜台里的货。然后才在赵老板对面坐下，开门见山：“赵叔，我想拿点MP3回湘省卖。学生用的，不要白板机。”
赵老板挑了挑眉：“你还知道白板机？”
“知道。杂牌组装，没有保修，质量看运气。”江太岁笑了一下，“那种东西卖出去一台砸一台，名声坏了，小县城就那么大，好事不出门，坏事出千里，一锤子的买卖我不做的。”
赵老板看了陈国兵一眼，见陈国兵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道：“有眼光。白板机差价是肥，一台多赚几十块，但返修率高得吓人。学生仔不懂，买回去三天坏，到处说你的货是垃圾。你做生意想要个好名声，就不能碰那种垃圾东西。”
他放下茶杯：“那你要什么牌子？”
“纽曼，256兆的。”
赵老板点点头：“纽曼好啊，牌子响，质量稳定，价格也透明。你要多少台？”
“先拿六十台。”江太岁报了个数，“加上耳机和配件。”
赵老板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压住了。一个小县城来的高中生，开口就是六十台，这生意不大，但说明这孩子不是来玩的。
“六十台的话，我按老关系给你三百五。”赵老板伸出一只手掌，“这是看在你爸面子上，华强北随便你问，三百五这个价拿不到纽曼256的。”
江太岁没接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赵叔，三百五的话，我回去卖三百九十八，一台赚四十八，还不够路费。”江太岁抬起头，直视赵老板，“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一次拿一百台，长期合作。价格上给到两百六，我知道你的成本线在哪儿。”
赵老板的笑容僵了一瞬。
“两百六？你这不是拿货，是抄家。”他放下茶杯，声音也沉下来，“这个价深圳地面上没人会给你。你爸来了也不行。”
江太岁笑了笑，语气不软不硬：“赵叔，我这么说吧。纽曼256的出厂价不到两百，你在华强北的档口拿货，走量的话不会超过两百二。给我两百六，你一台赚四十，一百台就是四千块。我就是个学生，跑一次不容易，但你赚这四千块，一分力不用出，只是出个货。往后每个月我都来，量只会多不会少。”
“而且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和我陈叔的关系摆着呢”
赵老板盯着他看，手指在桌沿上来回磨。
陈国兵在旁边喝茶，一声不吭，只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半晌，赵老板“嗤”地笑出来：“你老板这儿子，不像个高中生啊，倒像狐狸和狼的结合体，虎父无犬子啊。”
江太岁没笑：“赵叔，都是生意嘛 和气生财，你退一步，我退一步，一起发财嘛。”
赵老板又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柜子后面，从底下抽出一张报价单，看了两眼。
“两百七，我给你开正式出库单，每台配数据线、耳机、硅胶保护套。机器原封包装，不是翻新货。”他把报价单拍在桌上，“再低，我就真没法做了。你陈叔知道，我这档口一天的开销就不小。”
江太岁扫了一眼那张报价单，又看了看柜台里的样机，点头：“行。就两百七，一百台。不过我要当场验货，一台一台过。”
赵老板笑起来：“你当我不做回头客啊？验，随便验。到时候坏一台我补你一台。”
一百台，加上配件，总货款两万七。
刚好把他手头的钱花了个精光，就剩几十块零头。陈国兵在银行取钱时看了他一眼：“钱够不够？不够我先垫点。”江太岁摇头：“够。”
江太岁心里有数，虽然现在手上的钱没了，但货拿到手，就等于钱像雪球一样滚起来了。
周日下午，货验完装车。一百台纽曼256兆，码在三个大纸箱里，塞满了桑塔纳的后备箱和后座。赵老板额外送了十副耳机和十根挂绳，说是给他“铺路”。
陈国兵开车前，给江建国打了个电话，简短汇报了一下。江建国在电话里只“嗯”了两声，最后说了句“注意安全”。
江太岁坐在副驾驶，看着华强北的楼群从后视镜里一点点变小，最后消失在暮色里。车子上了高速，天彻底黑下来，路两边的灯光被甩在身后，像一条金线从城市里抽出来，拉向北方。
他摇下一点车窗，夜风灌进来，有点凉。
从武县到深圳，从零五年的小县城到全国电子之都，这趟路他上辈子没走过。那时候他高一开学第一周在干什么？好像还在带着两个跟班天天在街上当该溜子。
现在他坐在一辆桑塔纳车上，后备箱里面装满了能给他带来第一桶金的MP3。
周一早上九点，车子进了湘省境内。陈国兵开了一夜，眼睛红红的，到服务区睡了两三个小时。
江太岁提前给罗红梅发了短信请假，说家里有事。罗红梅回了四个字：“好的，注意安全。”
桑塔纳停在离学校两条街的一个巷子口。江太岁没直接回家，让陈国兵把车开到巷子深处，把货先存在里面一个开小卖部的老熟人那里。这人是周丽华以前的同事，下岗后开了个小卖部，为人嘴严，跟江家关系不错。
江太岁给了他两包芙蓉王，说东西先放两天。对方满口答应，连个多余的问题都没问。
从巷子里出来，太阳已经当头。
货进回来了，接下来就是卖。
但怎么卖，卖给谁，第一步从哪里走出去，他在回来的路上已经想了七八遍。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朝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