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江太岁回了学校。
他比平时早到二十分钟，教室里已经稀稀拉拉坐了一半人。同桌陈瑶在背英语单词，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一眼：“罗老师说你家里有事，请了几天假，处理好了吗。”
“嗯，处理完了。”江太岁坐下，把书包搁在桌肚里，随口问，“这几天都讲了些什么？”
“数学讲到函数了，物理发了套卷子，英语讲到第四单元了。”陈瑶想了想，压低声音补了一句，“物理卷子明天要交，你记得补。”
江太岁点点头：“谢了。”
上课铃声一响，他就收了心。
该听的课照着听，该记的笔记随手记。
后世说什么学历不重要，简直糊弄人，一个人就算有了钱，脑海里面没有知识，那叫暴发户，人永远赚不到认知外的钱，重生回来，刚好把前世丢失掉的东西都找回来。
下午第三节课后，他在教学楼后面的水龙头下洗了把脸，抬头看见操场上几个高一男生在打半场。
其中有两个是班上的，一个叫周琦，一个叫彭浩。两人从开学第一天就往他旁边凑，中午打饭给他留位置，体育课抢着跟他一队。目的很明确，想跟他混。
江太岁不喜欢“混”这个字，但他确实需要人手干活。
等人散了，天擦黑的时候，江太岁把周琦和彭浩叫到了操场边上的单杠下。
“你们两个是不是想跟我做事？”
两人对视一眼，周琦先点头：“赴汤蹈火啊，江哥。”
江太岁从口袋里摸出两包芙蓉王，一人丢了一包。
两人立马接住，眼睛都直了。
芙蓉王在零五年卖二十三一包，学生仔平时能抽得起五块的白沙就不错了。
“帮我散个消息。”江太岁说，“我手头有批MP3，纽曼的，256兆，全新正品，比数码店里便宜一百多。你们在学校里帮我传一传，最好让县里面所有中学和高中都知道。”
彭浩把烟揣进兜里：“这好办。不过江哥，学生买得起吗？”
“你一个月生活费多少？”
“四百。”
“四百都拿得出来的人，会拿不出三百多买台MP3？”江太岁看了他一眼，“真想要的人会想办法。再说，跟家里说买来听英语听力，你觉得家长掏不掏钱？”
彭浩一愣，随即笑出来：“那肯定掏。我妈天天逼我学英语，想要我给她考个大学光宗耀祖呢。”
周琦心思活一点，搓了搓手，问道：“江哥，我们除了帮你传消息，还有什么活要我们干的吗？”
“你们拉来的人，每卖出去一台，我给你们二十块提成。”江太岁伸出两根手指，“五台就是一百。记住，是拉来的人成交了才算，来问个价的不算。”
两人眼睛都亮起来。二十块在零五年对一个高中生来说，能抵两顿好饭，能买四包白沙，能请女生去吃三碗校门口的麻辣烫。动动嘴皮子的事，这钱跟白捡的一样。
“还有一件事。”江太岁顿了顿，语气不变，“你们放学后去县里的网吧、台球厅转一圈。
给那些在社会上玩的人递两根烟，就说城里有批便宜的品牌MP3，比店里的正品货便宜得多。有人问，就报个价，三百八一台，想要的话找你们。”
周琦摸了摸后脑勺：“那些社会上的混混，不会为难我们吧？”
“你是去递烟，还是去打架，知不知道什么叫伸手不到笑脸人，人家是混子，不是精神。”江太岁扫了他一眼，“进了网吧先开机上半小时，找那种看起来好说话的，散根烟聊两句，把话带到就行。不用你担保，也不用你送货。对方有意向，你把人领到我这。”
彭浩听到这儿，已经有些跃跃欲试：“江哥，那社会上也给提成不？”
“一样，一台二十。”
两人走后，江太岁在单杠下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天已经黑透了，学校里的路灯亮了几盏，昏黄昏黄的，把操场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之所以敢把货散给社会上的混混，原因很简单。
第一，他不需要知道他们的钱从哪来。偷的抢的骗的，不关他事。他只是卖东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们在外头干什么，那是公安的事，不是他这个学生的事。
第二，他们拿货不给钱？黑吃黑？
想到这里，江太岁嘴角勾了一下。
在县城里跟工商局局长的儿子玩黑吃黑，那就是给自家祖坟找不痛快了。不用他爹亲自出马，他只要记住对方是谁，回头让人查查对方的爹、对方的亲戚、对方家开的店摆的摊，保证三天之内对方自己找上门来，把货钱一分不少地送回来，还得赔着笑脸。
但他不希望走到那一步。
最好是钱货两清，谁都不欠谁。真有人不懂事，他不介意教对方一回。
第二天，消息开始发酵。
江太岁坐在教室里没动，但能感觉出来。课间总有别班的学生在门口探头探脑，有人假装路过，朝他那张课桌扫一眼。下午做课间操的时候，隔壁五班的一个高个子男生凑过来，小声问：“你是彭浩说得江哥吧？听说你那儿有便宜的MP3？”
“有。”江太岁没多废话，“纽曼256，三百九十八块。想好了找我。”
那男生犹豫了一下：“还能便宜点不？”
“数码店里卖四百五，你去看过就知道。”江太岁语气平淡，“你买一台是三百九十八，你帮我拉个人过来，两台都按三百六十八给你。”
高个子男生愣了两秒，想明白了，说晚上给他答复。
到了第三天，来找他的人从三两个变成了五六个。大部分是本校的，也有两个是街上的小年轻，彭浩带来的，头发挑染成黄色，穿着破洞牛仔裤，腰上别着个传呼机。其中有一个从头到尾没正眼看他，叼着烟，流里流气地问：“货呢？先看看。”
江太岁没动。
“要验货可以，约个地方。”他说，“但先钱后货，不赊账。”
“老子怎么知道你不是骗子？”
江太岁笑了一下：“你看看我的穿着，看看我抽的烟，我有必要为了你那三瓜两枣让自己的名声变成骗子？你要是信不过，可以不买。街那头数码店有四百五的货，随你去挑。”
那人把烟从嘴里抽出来，歪着头盯着他看。旁边的周琦手心都冒汗了，刚要开口圆场，江太岁已经转身走了。
过了半分钟，后面传来一句：“哎，晚上我带钱来，你给老子把货带上。”
江太岁没回头，抬了下手，表示听到了。
那天晚上，他卖出了第一台。
接下来几天，速度比他想得快。一周时间，销出去三十多台。学校里的占了六成，社会上的四成。有些学生确实买了，有些还在攒钱。江太岁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很多来买的人，掏钱时都格外干脆，像是等了很久才等到一个“买得起的理由”。
能听英语听力还能听歌的MP3，在这座县城年轻人里面是有面子的事。
江太岁把货钱收好，每天清点，从不带现金在身上。卖一台的钱，他记在随身的小本子上，晚上回去锁进抽屉。买主拿到的，是原封未拆的纽曼盒子，盒面上印着银色的机器图片，背后有防伪标，侧面贴着出货日期。
有人偷偷拿去数码店对比过，回来跟人说一模一样。
口碑这东西，果然比预想中快。
彭浩和周琦的烟没白散。街上的几个小混子也真拉来了人。江太岁照价给提成，一分不少。两人拿到第一笔钱时，激动得在厕所里数了好几遍。周琦还专门跑来问江太岁：“江哥，下批货什么时候到？”
“先把这批卖完再说。”江太岁没有急着补货。他得看看市场的口子能张多大。
放学路上，陈瑶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她似乎是鼓起勇气，小声问：“江太岁，你那个MP3，真的能听英语听力吗？”
江太岁看了她一眼：“能。”
“那……多少钱？”
“你想要的话，三百六十八。”
陈瑶低着头，咬了咬嘴唇：“我跟我妈说一声。”
江太岁没再多说。
他知道，这三百八，陈瑶她妈要从半个月的菜钱里省出来。也有可能根本不会同意。但他不打算再降价，便宜三十块钱已经是看在陈瑶跟她是同桌的情分上了。
情分归情分，生意归生意。
不过陈瑶的话还是让他想起一件事。学生买MP3，跟家里说是听英语听力。这个理由在大多数家庭是管用的。零五年的家长，对“教育”两个字几乎没有抵抗力。他们自己省吃俭用可以，孩子说买学习用品，再贵也掏钱，赌一个寒门贵子的梦。
全县有多少学生？
县一中两千多，二中一千五，还有三所初中，加起来又是好几千。这里面哪怕只有百分之五的人买，就是几百台的市场。何况还有那些已经离开学校、在街上混日子的年轻人。他们来钱快，花得也快，四五百块买个能在哥们面前长脸的东西，很多人舍得。
江太岁不赚所有人的钱。
他只要这个市场里最愿意掏钱的那一小撮。
至于那些社会上的钱干不干净，跟他没关系。他又没叫他们去偷去抢。话虽难听，但生意场上讲得太清高，就是跟自己过不去。
难道有人在超市里面买把水果刀捅了人，警察难道还去把超市老板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