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书娴坐在国营饭店的大厅里，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完蛋了。
她双手捧着那只缺了口的粗瓷茶杯，指尖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开大会。
王婶子的嘴一张一合，那些溢美之词像流水一样淌出来，每一个字她都听得见，连在一起却全成了无意义的白噪音。
饭店里人来人往，碗筷碰撞的叮当声、柜台售票的吆喝声混着饭菜的油香，乱糟糟地裹在空气里。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不下八百遍了。
三个月前，她刚从睡梦中醒来，就变成了这个七十年代京城里名叫姚书娴的姑娘。
原主的记忆一股脑儿涌进来，差点没把她逼疯。
这里没有 WiFi，没有手机，没有外卖，连卫生巾都是粗糙的草纸，她第一天就哭湿了枕头。
原主是教师家娇养出来的姑娘，性子娇气，受不得半点委屈。
可她穿过来之后才发现，原主那点娇放在现代不算什么，落在这个物资紧巴巴的年代，就成了旁人嘴里好吃懒做的作。
她姚书娴，穿越前就是被家里宠大的，连碗都没洗过几回，洗衣机、洗碗机、扫地机器人伺候着长大。
煎个鸡蛋能烧穿锅底，让她生炉子，她差点把整这个厨房都给点了。
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怕累怕脏，一点苦都吃不得。
这六个字放在她身上，那都是抬举她了。
可就是她这副德行，偏偏穿成了这年头的人。
没有单位，没有工作，户口本上明明白白写着 “待业”。
街道办事处的大妈三天两头来家里坐，那目光像秤砣一样压在她身上：“姚老师，你家老大已经去陕北插队，按政策是能留一个。可书娴已经18了，一直待在家里也不是长久办法，要不还是响应号召下乡，广阔天地锻炼锻炼？”
下乡，陕北那地方，风沙大得能刮破脸，顿顿窝头咸菜，天天在地里刨食。
原主那个哥哥来信说，手上全是血泡，晚上睡土炕，冷得骨头缝里都疼。
她姚书娴要是去了，估计都活不过三天。
找工作？就更别想了。
这年头工作都是分配的，一个萝卜一个坑。
没有关系，没有门路，谁理你？她爸一个穷教书匠，求爷爷告奶奶跑了几个月，腿都跑断了，也没给她弄来个临时工名额。
那就只剩一条路了。
结婚。
她爸说这话的时候，眼圈都是红的：“书娴啊，爸对不住你。但凡爸能再有点本事……”
她看着这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佝偻着腰站在她面前，心里酸得厉害。
于是她就出来相亲了。
这已经是第五个。
她今天穿了件半新不旧的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了两条双鱼骨辫，用一根红色的发绳绑着。
那发绳是她在这个年代能找到的最好看的东西了，两毛钱，从百货大楼的柜台最底层翻出来的，据说是从上海运来的货。
她把原主存了半年的零花钱全搭进去了，就为了这点可怜的体面。
前四个相亲对象，各有各的奇葩。
第一个，三十好几的老光棍，一嘴黄牙，她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差点吐出来。
第二个倒是年轻，可人家一打听说她干不了活、受不了累，当场就笑了：“那我要你干什么？当菩萨供着？”
第三个，上来就问嫁妆能给多少，她爸气得差点掀桌子。
第四个是昨天的。
那个人看着倒老实，可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姚同志，我家里还有两个弟弟没娶媳妇，你要是嫁过来，得帮着拉扯一把。”
姚书娴当场就站起来了，拎着布包就走，一路上委屈得眼泪没断过。
她真的，要疯了。
“书娴？书娴！” 王婶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倒是说句话呀！人家高师傅都来半天了！”
姚书娴猛地回神，一抬起头。
面前坐了个年轻男人，一身洗得发白却笔挺的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一截胳膊。
他一只手搁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里带着几分端正。
那张脸倒是出乎意料地周正，轮廓深，眉骨高，眼睛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他嘴角噙着一点淡淡的笑意，头发理得短，干干净净的，整个人清清爽爽，像刚从厂里澡堂出来。
他正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姚同志，你好。” 他开口，声音清朗，不疾不徐，“高砚彬，机械厂的。”
姚书娴愣了一下，想着这人长得…… 倒是不赖。
比前几个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再见到一个歪瓜裂枣的准备，结果对面坐了这么个周正人，倒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高师傅是机械厂的八级钳工，二十五岁，工资八十八块五！别看高师傅年纪轻，手艺全厂拔尖，厂领导都很看重的” 王婶子赶紧接话。
高砚彬笑了笑，没接话，转头看向姚书娴。
他的目光很自然，没有前几个相亲对象那种或猴急或算计的神色，就是平平常常地看过来，像看一个刚认识的同事。
“姚同志平时在家都做些什么？” 他问。
姚书娴抿了抿嘴唇，小声回道：“也没什么…… 看看书，偶尔帮我爸搭把手做做饭。” 这话掺了不少水分。
原主还能简单烧个开水，轮到她上手，进厨房就是一场灾难。
炒个菜能糊锅底，洗个衣服嫌水冷。
她爸现在都不敢让她碰灶台，生怕她又闹出乱子。
高砚彬点了点头，也没追问，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高师傅平时有什么爱好？” 王婶子继续找话题。
“没什么特别的。” 高砚彬放下茶杯，“上班，下班，偶尔跟工友下下棋。”
姚书娴肚子忽然叫了一声，在人声嘈杂的国营饭店里，依旧清晰得让她想钻地缝。
姚书娴的脸唰地红透了，窘迫地攥紧衣角。
王婶子赶紧打圆场：“哎呀，书娴早上没吃多少，空着肚子过来的……”
高砚彬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姚书娴发红的耳尖，什么都没说，伸进工装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收回来。
“王婶，” 他忽然开口，“今儿就到这里吧。”
王婶子一愣：“啊？这才坐了不到半个钟头……”
“姚同志看着累了。” 高砚彬站起来，顺手把茶杯推到桌沿，等店里服务员来收。
他看向姚书娴，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姚同志，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姚书娴怔怔地看着他。
这人…… 是嫌她肚子叫太丢人，想早点结束？
她有些尴尬地站起来，也没说话。
王婶子还想说什么，被高砚彬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国营饭店。
门外的风裹挟着街边煤炉的烟火气吹过来，姚书娴鼻子一酸，莫名有点委屈。
她低着头走在高砚彬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姚同志。” 高砚彬忽然停住脚步。
姚书娴差点撞上他的背，赶紧刹住。
他转过身，从工装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半块桃酥，用油纸包着，看着有点碎了。
“早上带的，还没来得及吃。” 高砚彬说，表情还是那样，平平淡淡的，“你要是不嫌弃，先垫垫吧。”
姚书娴看着那半块桃酥，又抬头看他的脸。
“我听见你刚才肚子叫了。” 他说。
姚书娴的脸又红了，小声辩解：“我没……”
高砚彬平静地看着她，不跟她争辩，只淡淡开口：“那你是要还是不要？”
姚书娴尴尬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砚彬见她这磨蹭样，就把桃酥塞到她手里，转身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姚书娴攥着那半块桃酥，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出去几步，发现她没跟上来，又停下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在他身后，他整个人逆着光，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几不可见的光，像是无奈，又像是别的什么。
“走吧。” 他说，“我送你到巷子口。”
姚书娴咬了咬嘴唇，还是快走两步跟上去。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桃酥，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特别干，而且还很甜。
她又掰了一块，犹豫了一下，还是递到他面前。
高砚彬脚步顿了一下，疑惑地侧头看她。
“你也吃吧。” 姚书娴说。
高砚彬看了她两秒，伸手接过去，放进嘴里。
“太甜了。” 他评价道，“下次还是买咸桃酥吧，还能便宜两分钱。”
姚书娴闻言有些忍不住地暗自瞪了他一眼。
这人，也太抠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