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砚彬把她送到胡同口后,就停下脚步,望向巷内:“就送到这里。你进去吧。”
姚书娴攥着油纸包,抬头看他,犹豫片刻,轻轻道:“谢谢你的桃酥。”
她回到家的时候,她爸正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淡淡的橘红色,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
“回来了?”姚爸抬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怎么样?”
姚书娴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不怎么样,他抠死了。”
姚爸慢慢把手里豆角放到竹筐,叹了口气:“精打细算也不是坏事,过日子本就不容易。听王婶说这人很踏实,还是八级钳工呢。他对你,是什么态度?有没有说还愿不愿再见?”
姚书娴一怔,方才分别的时候,高砚彬没明确说下次见面的话,只安静送她到巷口。
她摇了摇头:“没说。”
“那就再等等王婶的消息吧。” 姚爸长长叹了口气,眼底藏着藏不住的忧虑,“就是眼下时间紧,街道办那里拖不了多久。”
不过她没等来王婶的消息,倒先等来了街道办事处刘主任。
今天早上她刚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还没喝上两口,刘主任的大嗓门就在院子里响起来了:“姚老师!姚老师在家吗?”
姚爸从屋里迎出去,姚书娴赶紧端着碗躲在门后面听。
刘主任的声音中气十足,字字句句穿过门板往她耳朵里钻: “老姚啊,不是我不通融,是现在的政策卡死了。上回你说你闺女在相看着呢,这都多久了,有眉目没有?下个月底再没个接收单位或者结婚证明,我们这边就得往上报了。”
“这要是报了名,分到哪儿可说不准。东北、内蒙、云南,都有可能。”
姚书娴越听心里越沉,手指用力攥着碗沿,碗里的棒子面粥晃了晃,洒出来几滴烫在手背上。
刘主任走后,姚书娴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般,走到姚爸面前,蹲下身开口:“爸,我去找高同志问问吧。”
姚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声音哑得厉害:“书娴,委屈你了。”
姚书娴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鞋带,把眼泪逼回去。
从家里到机械厂,走了四十来分钟。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柏油路面泛着油光。
姚书娴脚后跟磨出了两个水泡,每走一步都火辣辣地疼,她舍不得坐公共汽车,五分钱一张票够买一个肉包子了。
厂门口的门卫拦住她,问了半天。
姚书娴说是找钳工车间的高师傅。
大爷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穿得干净整齐,不像来闹事的,便指了指里面:“钳工车间在最后面那排,你进去右拐走到头。”
厂区里轰隆隆的,到处是机器的轰鸣声,空气里混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
姚书娴从一个大车间门口经过,往里瞄了一眼,火花四溅,几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围着一台机器忙活。她加快脚步走过去,心跳得咚咚响。
钳工车间比前面的安静些。
她站在门口,往里张望。
靠窗的位置,有个男人正低头锉一块铁件。
蓝布工装,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一截胳膊。
锉刀推出去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线条跟着绷紧又松开,动作行云流水。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
两人四目相对。
高砚彬放下锉刀,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他很高,姚书娴只到他胸口,得仰着头才能看他的脸。
“姚同志,有事?” 他开口问道。
姚书娴有些紧张地攥了攥衣角,指甲掐进掌心里。
“高师傅,” 她说,嗓子发紧,“我想跟你谈谈。”
高砚彬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朝车间角落的长条凳抬了抬下巴:“坐。”
姚书娴走过去坐下后,才察觉到脚后跟疼得厉害,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高砚彬在她对面坐下来,隔着一臂的距离,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看着她。
姚书娴被他看得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磨破的鞋帮子。
车间里偶尔传来锉铁的声响,沙沙的。
“高同志,” 她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上回相亲之后,你觉得我怎么样?”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
反正都到这一步了,丢人也丢不到哪儿去。
高砚彬似乎没料到她这么直接,眉梢微微动了一下,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往下,在她那双磨破的鞋和沾了灰的裤脚上停了一瞬。
“姚同志,”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你来找我,是街道办事处催得紧?”
姚书娴愣住。
他怎么知道?
高砚彬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我妈就在街道办事处干。这年头待业青年什么情况,我很清楚。”
姚书娴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感觉自己被人扒了底牌,所有的窘迫都摊在明面上,无处可藏。
“是。” 她咬着嘴唇承认,“我月底之前要是还没着落,就得下乡了。”
高砚彬点了点头,偏过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榆树,好像在算一笔账。
过了片刻,他才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他心里暗自思忖:自己年纪确实不小了,姚书娴模样生得不错,只是瞧着,不像是能吃苦干活的样子。
“姚同志,” 他终于开口了,“我把话跟你说清楚。”
姚书娴抬起头。
“我娶的是媳妇,不是祖宗。你嫁过来,是要干活的。做饭,洗衣,伺候老人,都得干。我不养闲人。”
姚书娴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还有,” 高砚彬继续开口,语气平平淡淡,“我过日子讲究精打细算。每月我会按时给你生活费,但是家里大小开销都要记账,月底我会对账。”
姚书娴嘴唇动了动,又被他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他看着她,继续说:“你要是嫁给我,就不能三天两头往娘家跑。逢年过节我陪你回去,平时没事少往回跑。你爸那边要是有事我会照应。”
他的话说完后,空气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车间里安静得很,只有远处传来的机器声闷闷的。
姚书娴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有些发白的裤子,心里气得牙痒痒。
可如今形势比人强,她眼下只能先忍着,等到高考恢复后,自己考上大学,再寻找其他的出路。
想明白后,姚书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高砚彬,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发颤:“高同志,你说的这些,我都答应。”
高砚彬眼中掠过一丝意外,还以为她会不同意呢,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问道:“你想好了?”
姚书娴重重点头,指尖攥紧衣角:“想好了。很多家务活我还不会,到时候麻烦你教我,我学得很快的”
高砚彬见状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低头看着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既然这样,明天下午,” 他说,“我下了班去你家,跟你爸把事定下来。”
姚书娴仰着头望着他,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好歹,不用下乡了。
高砚彬像是没注意到她的怔愣,转身往车间里走。
但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脚上磨泡了?” 他问。
姚书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鞋帮子外面露出的一截脚踝上,水泡磨破了皮,红红的一片。
“没事。” 她说。
高砚彬没接话,只是看了两秒,然后走回工作台,从工具箱最底层摸出一个小铁盒,走回来,把铁盒递给她。
“红药水。” 他说,“车间备的,放着也是放着。”
姚书娴接过来,看着小铁盒磕掉了一块漆,旧旧的,但里面的红药水还有大半瓶。
“明天记得还我。” 高砚彬又补了一句。
姚书娴愣了愣,暗暗瞪了他一眼。
高砚彬说完也不再多言,转身走回工位。
锉刀再次落下,沙沙作响,节奏沉稳。
姚书娴攥紧小铁盒站起身,脚后跟依旧疼着,灼烧感却淡了几分。
走出车间,外头日光晃得她眯起眼睛。她低头看向手里的铁盒,盒身贴着胶布,上面工整写着三个字:高砚彬。
姚书娴把铁盒揣进衣兜,深深吸了口气。
“明天记得还我。” 她小声复述一遍,撇了撇嘴。
这人,真是抠死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