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锦禾睁开眼时,烛火正微微摇曳。
帐顶的缠枝莲纹熟悉的触感让她有一瞬恍惚,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见耳畔传来一道声音,低沉、克制,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和祈求。
"你,你缓解了吗?今夜……可不可以早些结束?"
男人顿了顿,像是斟酌着措辞,声音愈发低了下去。
"铮儿又发热了,烧得很厉害,一会儿完事了……那你不能去看看他?只要你肯去,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姜锦禾浑身一僵。
她缓缓转动眼珠,视线一点点聚焦,最终落在身下那张脸上。
烛影摇曳之下,裴渊半敞着玄色中衣,衣襟歪斜,露出精实的胸膛和紧窄的小腹。而她自己身上也只着一件素白色肚兜,散落的发丝黏在微汗的颈侧,更可怕的是,她的双手,正按在他身上某处。
姜锦禾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地缩手。
下一瞬,无数画面如决堤的洪水般强行灌入脑海,头痛欲裂。
她看见大雪纷飞的城外破庙,苏宴之背对着她,手中的长剑沾满了殷红的血。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匕首没入皮肉,鲜血止不住地涌出。
而远处,裴渊浑身是血地扑过来,怀中还抱着一个浑身浴血的小小的身影。
那是铮儿,她和裴渊的孩子,裴铮。
小小的身子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了苏宴之刺来的第一刀,闭眼之前,还在喊,“阿娘快走,爹爹,去找爹爹,爹爹会救……”
苏宴之骗她说要带她私奔,让她带上银票,还有裴渊的调兵令牌,她毫不犹豫答应,出门时遇到铮儿,铮儿以为她出去游玩,非要跟着,她怕打草惊蛇,便随手带上他,却没想到所谓的私奔竟然是必死之局。
“为,为什么?!”强撑着一口气,她抬头逼问苏宴之,她对他那般好,他却杀她!想不通!
"蠢货,"苏宴之的声音冷得像冰,"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喜欢你吧?你不过是我随手可以丢弃的棋子罢了,不过若非你,怎么能把不可一世的裴阎王引出来,他一死,皇城司指挥使得位置就该轮到王爷的人……"
说着,他用力拔出匕首,又再次捅入……
"公主。"
裴渊的声音将她从铺天盖地的血色中硬生生拽了回来。
姜锦禾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冷汗浸透了脊背。她缓缓低下头,目光触及身下男子那双深邃的眼眸。
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没有她前世至死都未曾看懂的东西。
那是一种隐忍到骨子里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裴渊见她久久不回神,以为她还在不满。他无奈地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的暗色,声音低哑。
"罢了,随便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只是,若你还想要……能不能快一些?"
这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姜锦禾脸上。
她猛地推开裴渊,几乎是翻身滚下床榻。赤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发疯似的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衫,胡乱塞到裴渊手中。
"你不是要去看铮儿吗?"她的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还不赶紧去!"
裴渊僵住,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片刻后,他以为她是在赌气。他从背后上前,双臂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他的胸膛温热,声音低柔得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
"别气了。"他低头,薄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大不了我先让乳母照看,先……"
啪。
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寂静的夜里。
裴渊偏过头,脸上五指印清晰可见。
"裴渊!"姜锦禾眼眶通红,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往下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铮儿发着烧,你在这里说这种话,你平日里对那孩子的疼爱,难道都是假的吗?"
她双手抵在他胸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往外推。
"滚去!现在就去!"她几乎是嘶喊出声,"若铮儿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轻饶你!"
裴渊踉跄了两步,站定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写满了错愕、不解,还有一丝她从未见过的慌乱。
但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门板被狠狠甩上的声音震得窗棂都在响。
姜锦禾背靠着门,缓缓滑落在地。
她死死捂住脸,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喉咙里压着的呜咽再也控制不住,眼泪从指缝间汹涌而出,噼里啪啦砸在手背上。
她还活着。
铮儿还活着。
裴渊也还活着。
烛火摇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空荡荡的地面上。
姜锦禾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姜锦禾靠在门上,哭了不知道多久。
烛芯"啪"地炸了一声,烛泪一层叠一层地堆满了铜台,蜡油凝成不规则的形状,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她终于动了动僵硬的腿,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
镜子里那张脸让她吓了一跳,眼睛肿得像桃子,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她拧开铜壶,舀了一捧冷水,一遍一遍地往脸上拍。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她终于慢慢冷静下来。
那些涌入脑海的记忆开始一点一点地归位,像碎掉的瓷片被重新拼合。
铮儿这次生病……断断续续烧了近半个月,偏偏碰上裴砚公务繁忙,而她又对铮儿不上心,最后铮儿竟然烧坏了脑子,而始作俑者还动不动叱责他,“傻子。”
姜锦禾闭上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禽兽不如。"
她咬着牙骂了自己一句,声音嘶哑得几乎出不来。
她胡乱用帕子擦了擦脸,又伸手把头发拢了拢,转身出了门。
东跨院的暖阁离她的寝房并不远,不过一盏茶的路。可姜锦禾却觉得自己走了很久,久到院门口那两盏宫灯从亮着变成了熄灭,又变成了重新点燃。
快到院门时,她的脚步忽然一顿。
府医正端着一只黑漆药碗从另外一边过来,袖口沾着药渍,满脸倦色。一抬头看见她站在院门口,整个人愣住,手中的药碗险些端不稳。他慌忙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
"公主。"
姜锦禾抬手示意他噤声,加快脚步往屋里走。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门板,木质温润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却在下一秒停住了。
她忽然不敢推。
好像只要她不推开这扇门,她就可以假装自己从没有忽视过这个孩子。可一旦推开了,里面的一切都会变成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剐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眼睛凑近半掩的门扉,往里看去。
裴渊坐在榻边,玄色中衣已经系好了,只是衣带系得有些匆忙,发丝微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里那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冷厉,多了一分说不清的,疲惫,还有温柔。
铮儿被他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小小的身子缩在他的臂弯里,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小脸烧得通红,两颊不正常的潮红一直蔓延到耳朵根,嘴唇干裂起皮,呼吸又浅又急,每一次都带着细细的呜咽。
府医将那碗黑乎乎的药递过去,裴渊也不假手他人,自己接了,用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小宝的头,一匙一匙地喂。
药汁苦。
铮儿才刚喝了一口,整张小脸就皱成了一团,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鼻子皱起来,脑袋拼命往后仰,两只小手胡乱地推拒着那把勺子,嘴里哼哼唧唧地抗拒,眼角已经蓄满了泪。
"乖,再喝一口。"
裴渊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低低的、轻轻的,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他用袖口擦了擦铮儿嘴角溢出来的药汁,耐心地又将勺子递过去。"喝完了就不苦了,好不好?"
铮儿扁着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接一颗地砸在裴渊的衣襟上。可他还是乖乖地张了口,一小口一小口地咽,每咽一口,小喉咙都要艰难地滚动一下。
一碗药好不容易喂完。
裴渊将空碗递给旁边的丫鬟,又从她手中接过一方干净的软帕,一点点地擦去铮儿嘴角残留的药渍,动作细致得让人心头发紧。
铮儿却忽然伸出两只小手,紧紧攥住了他的衣袖。
小小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可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父亲……"
小小的声音又哑又软,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姜锦禾的心脏。
铮儿停顿了一下,像是鼓足了很大的勇气,才怯怯地问
"现在药喝完了,母亲是不是……很快就来看铮儿了?"
姜锦禾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把,攥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原来他一直骗铮儿说母亲会来。
原来这孩子一直在等。
她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透过门缝,定定地落在裴渊的脸上。
裴渊脸上划过一丝无奈。
那无奈太深太重,深到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他的眼睑极轻地垂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的复杂情绪。
可下一瞬,他所有的复杂全都敛了下去。
他低下头,在铮儿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孩子的额头滚烫,他的唇微凉,碰上去的时候,铮儿无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你先睡一会儿。"他的声音极柔,柔到姜锦禾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母亲很快就来看你。"
铮儿的眼皮已经重得快要合上了,可小手指却还死死攥着他的衣袖,怎么都不肯松开。裴渊也不抽手,就这样坐着,任由孩子抓着自己的衣袖,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铮儿的背。
烛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大,笼住了怀里的孩子,也笼住了榻边那张安静得让人心疼的小脸。
姜锦禾再也看不下去了。
她死死捂住嘴,把已经到了喉咙口的呜咽硬生生地咽了回去,指甲几乎嵌进了掌心的皮肉里。她转身就跑,裙角被门槛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才勉强站稳,头也不敢回地往前跑。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跑出东跨院的院门,她才终于敢放开手,哭出声来。
她蹲在廊下,把脸埋进掌心,泪水很快就浸透了衣袖。肩膀止不住地颤抖,每一次抽泣都像是在撕扯胸腔里的什么东西。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对他们那样。
屋里。
裴渊缓缓抬起头。
烛火映着他深邃的侧脸,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没有回头。
可他听到了。
从她踏进院子的那一刻,靴底踩碎枯叶的声音,他听到了。
她停在门外不敢进来的呼吸声,他听到了。
她转身跑掉时裙角扫过石阶的声音,他也听到了。
他低叹一声,无奈把怀里的铮儿搂的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