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卫已经备好马匹候在门外。两匹黑马并排而立,鼻息喷着白雾,蹄子不安分地在地上刨了两下。牵马的小厮见他出来,赶紧小跑上前扶镫。
裴渊踩着马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一如往日。
可就在他的右手握住缰绳的那一刻,袖口随着抬手的动作微微滑落了一截。
露出一截手腕。
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红痕,是指甲掐出来的,已经微微发暗,像是正在慢慢消退的淤色。
他不自觉地停了一下。
视线落在那几道痕上。
脖颈侧面也有一处,被立领遮了大半,但隐约还能看到一抹淡青的印子。在晨光下,那抹颜色显得很深,像是被人狠狠地、死死地攥住过。
都是昨晚她弄出来的。
裴渊的视线在那几道痕上停了很久。久到牵马的小厮都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然后他放下袖子。
动作很慢,像是把什么东西仔细地、一点一点地藏起来。
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缓缓凑过来,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冰冷和厌恶,甚至带着一点点依赖。
她抓着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她咬他的肩膀,牙齿磕在骨头上,闷闷地疼。她整个人贴上来,滚烫的、颤抖的、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心口涌过一股灼热,从胸腔一路烧到指尖。
随即,又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多想她是发自内心地想跟他做那些事。
不是因为病。不是因为寒毒发作需要缓解。不是因为她别无选择,只能找他。
而是因为——她想要他。
只是因为想要他。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回去。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碾了一下,不尖锐,也不剧烈,只是沉沉地压着,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敛了敛神色,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全都压回心底最深处,压到一个连他自己都碰不到的地方。
正要勒缰。
"驸马!驸马留步……"
院门口匆匆跑出来一个人影,声音又急又尖,划破了清晨的安静。
裴渊勒住缰绳,俯下身,转头去看。
晨光里,一个穿着浅粉色比甲的婢女气喘吁吁地跑来,头发跑散了,鬓角几缕碎发黏在脸侧,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是伺候铮儿的贴身婢女,沈春樱。
他记不清她的全名,只记得铮儿喊她"春樱姐姐"。
裴渊眉头立刻拧起来,声音沉沉的:
"铮儿怎么了?"
说着,左脚已经踩上了马镫,作势要翻身下来。
"驸马,铮儿没事!"沈春樱连忙摆手,小跑着追到马头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本就胸脯饱满,穿着一件略显紧窄的浅粉比甲,这会儿跑急了,胸前剧烈地起伏,衣料被撑得紧绷绷的,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颈子。
裴渊的目光不经意扫到。
眉心猛地一沉。
他嫌恶地、毫不掩饰地挪开了视线,声音比方才更冷了几分。
"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问句,是命令。
沈春樱好不容易平复了呼吸,却没有立刻说事。
她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马上的男人。
晨光从侧面打过来,勾勒出他锋利的下颌线和深深的眉眼。他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整个人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沉静,冷硬,不可窥探。
沈春樱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几分:
"驸马……奴婢就是觉得,把世子交给公主,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裴渊没说话。
但他的目光沉了下来,落在她脸上。那种目光没有温度,像是在看她,又像是透过她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沈春樱见她没被打断,胆子大了一些,声音也渐渐高了:
"公主她……从前对世子实在不上心。有一次带世子出去逛市集,竟把他落在了人群里,差点被人牙子拍走了!那一次若不是下人找得快,世子现在都不知道被卖到哪里去了……"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一眼裴渊的脸色,见他面无表情,以为他在听,便继续说了下去。
"还有一次,世子饿了哭着要吃的,公主随手端了一碗滚烫的粥就塞给他。世子的嘴被烫了好几个泡,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肿得连奶都喝不下……"
她越说越觉得有底气。
驸马是什么样的人她看在眼里,沉默、隐忍、什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公主那样对他,他还是从不缺席地守着,天冷了她不闻不问,他默默让人往公主房里送炭;公主病了,他整夜守在门外,天亮才走。
她替驸马委屈,驸马又不是什么没身份的,就算不娶公主,也不会差。
今日她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驸马一定会心疼世子,一定会……
"这是你该说的话吗。"
裴渊的声音不大。
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下来,没有半分起伏。
沈春樱愣住了。
"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没有半分松动,只有毫不掩饰的寒意。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公主是主,你是婢。世子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沈春樱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垮下来。
像是有人在她脸上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剥掉血色。
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要落不落的。她咬着下唇,嘴唇被牙齿压得发白,楚楚可怜地站在那里,等着裴渊至少说句软和的话。
哪怕只是一句"以后注意"。
哪怕只是语气缓一缓。
可裴渊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
他扫了她一眼,语气像在下令:
"再有下次,你就离开公主府。"
说完,也不管她什么反应,直接一扬马鞭。
"驾!"
马儿四蹄飞起,蹄铁砸在青石路面上,溅起一片尘土。尘土像一团雾,直直地扑了沈春樱满脸满身。
她被呛得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地面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马上的男人,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