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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5 15:12:07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涌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

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

可她没有笑。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本宫一会儿要用膳"那样自然。

姜锦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扭了扭身子,目光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低,耳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铮儿也是本宫的孩子。"

顿了顿,又别过脸,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不自在。

"再说,你昨晚不是这样要求本宫的吗?"

她抬眼看他,眼底滑过一丝狡黠。

"驸马身体力行,帮本宫缓解病症,本宫岂能食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淡粉。

裴渊还没从震惊里回神,她已经利落地转身。

取了架子上的外裳,抖开,披上。

手指熟练地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又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径直往外走去。

裴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姜锦禾知道他不放心,也没说什么。

公主府东侧有一座单独的小院,是铮儿的住处。

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秋末冬初,桂香还未散尽。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从枝头飘落,铺了一地。

院子里静得很。

屋子里药味淡淡的,不是那种刺鼻的苦味,是药材在炭盆上慢慢熬出来的、温温厚厚的气息。

炭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整个屋子都被熏得暖融融。

铮儿缩在床榻最里侧,抱着膝盖坐着。

被子盖到腰间,小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昨晚吃了药,睡了一宿,烧已经退了大半。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唇色也不大好,但精神确实已经好了很多。

可他整个人蔫蔫的。

像一株晒不到太阳的小苗,叶子耷拉着,根却还扎在土里,不肯倒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不喜欢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

隔壁陈伯伯家的孩子发烧,陈夫人整夜守在床边,拿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擦额头,眼圈都是红的。

可他病了,太医来了一趟,嬷嬷喂了药,就再没有人来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吃药、乖乖睡觉,母亲就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装睡,等了好久。

等到真的睡着了,母亲都没有来。

如今烧退了,身体好了些,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盯着门口。

又不敢真的看。

怕看了,发现果然没有人来。

负责贴身照顾他的女史沈春樱和乳母秦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酸。

沈春樱坐到床边,拿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轻声宽慰。

"世子别难过,公主不喜世子,还有奴婢……”

话没说完,铮儿瘦小的身子就猛地瑟缩了起来,秦嬷嬷见状,立即嗔怪的瞪了沈春樱一眼,又赶紧凑过去安抚:“世子,其实昨夜里您睡着后,公主是有来过的。"

"真的吗?"

铮儿抬起头,黑漆漆的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他声音很小,闷闷的。

"嬷嬷骗铮儿……母亲不会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委屈根本掩饰不住。

沈嬷嬷眼眶一酸,刚要再说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见过公主……"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匆忙和惊喜。

脚步声杂沓,院子里的侍女小厮纷纷屈膝行礼。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铮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不确定地看向门口,声音带着颤抖。

"姐姐……是不是母亲?"

女使沈春樱还没来得及回答。

帘子已经被掀起来。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金红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大片晚霞涌了进来。

姜锦禾迈了进来。

屋子里药味浓郁,炭盆烧得太旺,她微微蹙了蹙眉,脚步却没有停。

铮儿眼都亮了。

又透着一丝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的。

他的小手抓紧了被子,指节都攥白了。

小嘴巴张了张,声音怯怯的,小到几乎听不见。

"母……母亲?"

姜锦禾看着他那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心里发涩。

前世铮儿替她挡刀的时候,也不过才比现在大几岁。

小小的身体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小心"。

那把刀捅进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她却什么都没做。

姜锦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头滚动了一下,努力把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

然后她堆起笑容,走到床边坐下。

"是母亲。"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皮肤微凉,温度正常。

她顿了顿,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

梦里铮儿一直高烧不退,小脸通红,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怎么都退不下来。

可现实中,他的额头分明已经退了烧。

"退烧了?"她喃喃了一句,指尖在他额头上又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转头问一旁的嬷嬷。

"太医可来过了?"

"回公主,来过了。"嬷嬷连忙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太医说世子恢复得不错,再服两剂药,便能大好,公主放心。"

姜锦禾点了点头。

"铮儿可用膳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小厮便端着食盒匆匆进来。

食盒盖子掀开,里面摆着一碗清粥,两个素碟,一碟酱瓜,一碟碎蛋花。

都是清淡易克化的。

姜锦禾立即起身,端起来。

碗是白瓷的,摸着手感温润。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端起碗,坐在床榻旁。

碗放在膝头上,另一只手拿起勺子。

"得吃饭。"

她看着铮儿,声音轻下来,像哄。

"吃了饭,才有力气好起来。"

铮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手,掌心朝上,想要接过碗自己吃。

姜锦禾却把碗往自己这边一带。

"你刚生病,没力气。"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轻得像哄睡的曲调。

"阿娘喂你好不好?"

阿娘。

铮儿一怔。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

母亲……叫他阿娘?

不是"本宫"。

不是冷冰冰的"过来吃饭"。

而是像别的孩子的娘亲一样,温温柔柔地说,阿娘喂你。

他呆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眼泪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

鼻尖一酸,下唇开始抖。

姜锦禾见状,心头一酸,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眼角。

帕子是素白的,上面绣了一小枝梅花,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然后她一勺子一勺子地喂到他嘴边。

每一勺都先吹了吹,手腕轻转,把勺子送到他唇边,等他含住了,才慢慢倾斜。

喂到第三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顺势擦过他的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很烂,入口即化。铮儿小口小口地咽,吃得认真。

她喂完半碗,转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裴渊。

"这下放心了吧?"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可眼底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还不赶紧去上值?"

裴渊怔愣着,似乎一直没从刚才的景象里回过神来。

她不仅来看铮儿了。

她还亲自喂铮儿吃饭。

她还叫铮儿,叫她阿娘。

那个对铮儿从不假以辞色、连正眼都不肯多看一眼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粥,嘴角带着笑。

她眼角有一点红,可笑容是真的。

裴渊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

铮儿怯怯地伸出小手,拉住了姜锦禾的衣袖。

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角,指节泛着白。

奶声奶气的,带着试探:

"阿娘……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姜锦禾动作一顿。

勺子悬在半空,粥滴了一滴回碗里,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她看着铮儿那双期待又忐忑的眼,眼眶忽然就红了。

前世这孩子也是这样,怯怯地拉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喊她"阿娘"。

那时她怎么回应的?

她推开了他。

说,别碰本宫。

后来铮儿再也没喊过。

直到死前,他都是喊她"母亲",最后的那一声“阿娘”,大概也是急了,才会冲口而出。

姜锦禾吸了吸鼻子,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用力逼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铮儿的头,掌心落在柔软的胎发上,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当然。"

铮儿立即高兴起来。

眼睛弯成了月牙,两颊的酒窝一深一浅,露出了还没长齐的小米牙。

然后又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更小了一些:

"那……以后都可以吗?"

姜锦禾看着他。

眼底泛起一层雾。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她点了点头。

"以后都可以。"

裴渊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的一大一小。

她低头喂粥的时候,碎发从耳侧滑落,垂到脸前。

铮儿伸出小手,笨拙地帮她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躲。

而是笑了笑,眼底漾着温柔的光,继续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晨光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将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空气里的药味似乎都淡了。

裴渊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刻都要真实。

他看了最后一眼。

才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铮儿软软的笑声。

和她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训斥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那声音渐行渐远。

他却站住了。

听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消失在院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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