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定定地看着她,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冰层底下涌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条缝隙。
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一丝说笑的痕迹。
可她没有笑。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神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本宫一会儿要用膳"那样自然。
姜锦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她扭了扭身子,目光飘向别处,声音低了低,耳根慢慢泛起一层薄红。
"铮儿也是本宫的孩子。"
顿了顿,又别过脸,小声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不自在。
"再说,你昨晚不是这样要求本宫的吗?"
她抬眼看他,眼底滑过一丝狡黠。
"驸马身体力行,帮本宫缓解病症,本宫岂能食言。"
她说这话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一层淡粉。
裴渊还没从震惊里回神,她已经利落地转身。
取了架子上的外裳,抖开,披上。
手指熟练地系好腰带,理了理衣襟,又把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动作一气呵成。
然后径直往外走去。
裴渊几乎没有犹豫,立刻跟了上去。
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比平时急了几分。
姜锦禾知道他不放心,也没说什么。
公主府东侧有一座单独的小院,是铮儿的住处。
院子里种了几棵桂花树,秋末冬初,桂香还未散尽。风一吹,细碎的金色花瓣从枝头飘落,铺了一地。
院子里静得很。
屋子里药味淡淡的,不是那种刺鼻的苦味,是药材在炭盆上慢慢熬出来的、温温厚厚的气息。
炭盆烧得很旺,暖烘烘的,整个屋子都被熏得暖融融。
铮儿缩在床榻最里侧,抱着膝盖坐着。
被子盖到腰间,小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他昨晚吃了药,睡了一宿,烧已经退了大半。小脸虽然还有些苍白,唇色也不大好,但精神确实已经好了很多。
可他整个人蔫蔫的。
像一株晒不到太阳的小苗,叶子耷拉着,根却还扎在土里,不肯倒下去。
他一直都知道,母亲不喜欢他。
他不明白为什么。
隔壁陈伯伯家的孩子发烧,陈夫人整夜守在床边,拿湿帕子一遍一遍地擦额头,眼圈都是红的。
可他病了,太医来了一趟,嬷嬷喂了药,就再没有人来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乖乖吃药、乖乖睡觉,母亲就会来的。
他闭上眼睛装睡,等了好久。
等到真的睡着了,母亲都没有来。
如今烧退了,身体好了些,心里却空了一大块。
他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盯着门口。
又不敢真的看。
怕看了,发现果然没有人来。
负责贴身照顾他的女史沈春樱和乳母秦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心酸。
沈春樱坐到床边,拿帕子擦了擦他额角的细汗,轻声宽慰。
"世子别难过,公主不喜世子,还有奴婢……”
话没说完,铮儿瘦小的身子就猛地瑟缩了起来,秦嬷嬷见状,立即嗔怪的瞪了沈春樱一眼,又赶紧凑过去安抚:“世子,其实昨夜里您睡着后,公主是有来过的。"
"真的吗?"
铮儿抬起头,黑漆漆的眼里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他声音很小,闷闷的。
"嬷嬷骗铮儿……母亲不会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的委屈根本掩饰不住。
沈嬷嬷眼眶一酸,刚要再说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请安声。
"见过公主……"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几分匆忙和惊喜。
脚步声杂沓,院子里的侍女小厮纷纷屈膝行礼。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铮儿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不确定地看向门口,声音带着颤抖。
"姐姐……是不是母亲?"
女使沈春樱还没来得及回答。
帘子已经被掀起来。
晨光从她身后照进来,金红色的裙摆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像一大片晚霞涌了进来。
姜锦禾迈了进来。
屋子里药味浓郁,炭盆烧得太旺,她微微蹙了蹙眉,脚步却没有停。
铮儿眼都亮了。
又透着一丝不可置信,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是真的。
他的小手抓紧了被子,指节都攥白了。
小嘴巴张了张,声音怯怯的,小到几乎听不见。
"母……母亲?"
姜锦禾看着他那副渴望却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心里发涩。
前世铮儿替她挡刀的时候,也不过才比现在大几岁。
小小的身体扑过来,脆生生地喊了一声"阿娘小心"。
那把刀捅进去的时候,她就在旁边。
她却什么都没做。
姜锦禾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喉头滚动了一下,努力把眼眶里的泪意逼回去。
然后她堆起笑容,走到床边坐下。
"是母亲。"
她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皮肤微凉,温度正常。
她顿了顿,心里忽然浮起一丝异样。
梦里铮儿一直高烧不退,小脸通红,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怎么都退不下来。
可现实中,他的额头分明已经退了烧。
"退烧了?"她喃喃了一句,指尖在他额头上又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
然后她压下心头的疑惑,转头问一旁的嬷嬷。
"太医可来过了?"
"回公主,来过了。"嬷嬷连忙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太医说世子恢复得不错,再服两剂药,便能大好,公主放心。"
姜锦禾点了点头。
"铮儿可用膳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小厮便端着食盒匆匆进来。
食盒盖子掀开,里面摆着一碗清粥,两个素碟,一碟酱瓜,一碟碎蛋花。
都是清淡易克化的。
姜锦禾立即起身,端起来。
碗是白瓷的,摸着手感温润。她用勺子搅了搅,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冒着细细的白气。
她端起碗,坐在床榻旁。
碗放在膝头上,另一只手拿起勺子。
"得吃饭。"
她看着铮儿,声音轻下来,像哄。
"吃了饭,才有力气好起来。"
铮儿乖巧地点了点头。
他伸出小手,掌心朝上,想要接过碗自己吃。
姜锦禾却把碗往自己这边一带。
"你刚生病,没力气。"
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轻得像哄睡的曲调。
"阿娘喂你好不好?"
阿娘。
铮儿一怔。
他眼睛睁得圆圆的,黑漆漆的瞳孔里映着她的脸,像是没听清,又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
母亲……叫他阿娘?
不是"本宫"。
不是冷冰冰的"过来吃饭"。
而是像别的孩子的娘亲一样,温温柔柔地说,阿娘喂你。
他呆了好一会儿。
然后眼眶忽然就红了。
眼泪蓄在眼眶里,要落不落的。
鼻尖一酸,下唇开始抖。
姜锦禾见状,心头一酸,连忙掏出帕子给他擦了擦眼角。
帕子是素白的,上面绣了一小枝梅花,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
然后她一勺子一勺子地喂到他嘴边。
每一勺都先吹了吹,手腕轻转,把勺子送到他唇边,等他含住了,才慢慢倾斜。
喂到第三勺,她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顺势擦过他的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粥是粳米熬的,熬得很烂,入口即化。铮儿小口小口地咽,吃得认真。
她喂完半碗,转头看向还杵在门口的裴渊。
"这下放心了吧?"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惯有的倨傲,可眼底的笑意是藏不住的。
"还不赶紧去上值?"
裴渊怔愣着,似乎一直没从刚才的景象里回过神来。
她不仅来看铮儿了。
她还亲自喂铮儿吃饭。
她还叫铮儿,叫她阿娘。
那个对铮儿从不假以辞色、连正眼都不肯多看一眼的女人,此刻正坐在床边,一勺一勺地喂粥,嘴角带着笑。
她眼角有一点红,可笑容是真的。
裴渊站在门口,脚下像是生了根。
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
铮儿怯怯地伸出小手,拉住了姜锦禾的衣袖。
五根小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袖角,指节泛着白。
奶声奶气的,带着试探:
"阿娘……我可以这样喊你吗?"
姜锦禾动作一顿。
勺子悬在半空,粥滴了一滴回碗里,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她看着铮儿那双期待又忐忑的眼,眼眶忽然就红了。
前世这孩子也是这样,怯怯地拉她的袖子,小心翼翼地喊她"阿娘"。
那时她怎么回应的?
她推开了他。
说,别碰本宫。
后来铮儿再也没喊过。
直到死前,他都是喊她"母亲",最后的那一声“阿娘”,大概也是急了,才会冲口而出。
姜锦禾吸了吸鼻子,眼眶里那点湿意被她用力逼回去。
她伸手摸了摸铮儿的头,掌心落在柔软的胎发上,声音很轻,却格外坚定。
"当然。"
铮儿立即高兴起来。
眼睛弯成了月牙,两颊的酒窝一深一浅,露出了还没长齐的小米牙。
然后又怯怯地拉住她的衣袖,声音更小了一些:
"那……以后都可以吗?"
姜锦禾看着他。
眼底泛起一层雾。
晨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小小的脸上,绒毛清晰可见。
她点了点头。
"以后都可以。"
裴渊站在门口,看着床榻上的一大一小。
她低头喂粥的时候,碎发从耳侧滑落,垂到脸前。
铮儿伸出小手,笨拙地帮她别到耳后。
指尖碰到她的耳垂,轻轻的,像一片羽毛。
她没有躲。
而是笑了笑,眼底漾着温柔的光,继续把勺子送到他嘴边。
晨光落在那一大一小身上,将她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空气里的药味似乎都淡了。
裴渊忽然觉得,这个早晨,比他这辈子经历过的任何一刻都要真实。
他看了最后一眼。
才转身大步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听到身后传来铮儿软软的笑声。
和她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训斥声: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
那声音渐行渐远。
他却站住了。
听了好一会儿,才迈开步子,消失在院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