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没有那个人,被子底下空出好大一片,冷风从床缝里渗进来,怎么都捂不热。
她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他宽肩窄腰、弓着背站在池边的样子。水珠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滑,腰线收得很紧。
"该死的!"
她掀开被子坐起来,胸口起伏。
她本就不是能忍的人。
姜锦禾趿了鞋,示意侍女守在门口,自己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另一侧的偏殿看去。
裴渊还没走。
他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银。他正低头系披风的系带,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夜色中撞上。
姜锦禾停在屏风后,一只手还扶着屏风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掐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裴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很轻,甚至带着几分不确定。
"公主……寒毒发作得是不是更频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还需要臣……么?"
那个"么"字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不敢说出口。
姜锦禾脸上腾地烧起来,从脖颈一路红到耳根。
她以前怎么没觉得这般羞耻。
这种话,他居然就这样问出来了。
她下意识地摇头,又硬撑着镇住声音,让语气尽量平稳:"本宫无事,只是想看看驸马在做什么。"
顿了顿,她想起寒毒加剧的事,又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在下令,而不是在求助。
"本宫也觉得这寒毒似乎有加剧的趋势,不如驸马还是搬过来,万一本宫发作,驸马也好及时为本宫缓解。"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了,直得像是在承认,她需要他。
裴渊明显也怔住了。
月色下,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的手指还停在披风的系带上,没有继续动作。
他迟疑着,没有马上应声。
姜锦禾见状,眉头刚拧起来,眼底已经浮上一层薄怒。
他不愿意?
她刚要开口斥问,就听到他先开口。
"遵命。"
裴渊解下刚系好的披风,随手搭在一旁的栏杆上,转身回去抱起自己的被褥。
他大步走回寝殿,在床榻前站定,小心翼翼地把被褥铺在了床榻最外侧的边缘。
只占了小小的一窄条。
那个位置,仿佛只要他侧身翻一下,就会滚到床底下去。
姜锦禾盯着那床被子,眉心一沉,声音冷了几分。
"你睡里面。"
裴渊动作一顿,站在原地,声音很低。
"公主,于礼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就对上了她那双眼睛。
烛火下,她的眸子带着惯有的命令和不悦,下巴微微扬起,像是一只被惹恼了的猫。
到嘴边的"不合礼制""男女有别""恐污了公主清誉",硬生生被他咽了回去,拐了个弯。
"……遵命。"
他默默将被褥往里挪了挪,在床榻内侧躺下。
身体绷得很直,像一块板,双手规矩地放在身侧,连被子都只拉到胸口,不敢多盖一分。
仿佛只要他稍微放松一点,就会冒犯到她。
姜锦禾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下。
"熄灯。"
殿内烛光灭了。
黑暗涌上来,将两人包裹其中。
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她翻了三次身。
第一次,往他那边挪了一寸。
第二次,又挪了一寸。
第三次,被子底下,她的脚尖碰到了他的小腿。
她没有缩回去。
裴渊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幔,全身的肌肉都绷着,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他感觉到她一点点靠近。
他没有动。
但他放在身侧的手,慢慢地、慢慢地,握成了拳。
窗外的月色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将两床被子的边缘照得模糊。
像是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谁的。
裴渊不知道是怎么熬过那个夜晚的。
他躺在她身侧,全身绷得像一块铁,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就在旁边,睡着后呼吸浅浅的,鼻尖微微翕动,一缕碎发贴在唇边。月光从帐幔缝隙漏进来,照得她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侧躺着,只看得到她的背影。
他等了又等,等她会不会像往日一样,无意识地翻过来、抓住他的衣袖、用身体贴上来——那是寒毒发作时本能的反应。
可她没有。
她睡得很安稳,呼吸绵长,丝毫没有不舒服的迹象。
裴渊悬着的心放下了一瞬,随即又被另一种更难熬的东西取代。
她在这么近的地方。
近到他只要稍微翻个身,就能碰到她的头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梅香,混着浴池里温泉的硫磺气息。
血脉在底下涌,他咬紧牙关,盯着帐顶,硬生生扛了半宿。
不敢,不敢碰,甚至不敢翻身。
他怕她醒了会觉得被冒犯,怕她第二天又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他,像看一个让她恶心的人。
姜锦禾是被一阵剧痛惊醒的。
她又一次梦到了。
梦里是苏宴之那张温润的脸,嘴角噙着笑,手里的刀却毫不留情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她倒下之前,看到苏宴之挥了挥手,黑衣人蜂拥而上。
"裴渊!"
她嘶喊着他的名字。
裴渊杀红了眼,刀光如雪,连斩数人。可对方人多势众,他终究是受了伤,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苏宴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温和得像在谈论天气:"裴指挥使,你倒是忠心,可惜,她从来就没正眼看过你。"
说着,还让人把她和铮儿的尸体绑了起来,要放恶犬嘶咬啃噬,逼裴渊束手就擒。
她拼命挣扎,却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裴渊被逼放下手里的刀剑,然后被苏宴之那个畜牲一剑刺穿胸口。
"不……!"
姜锦禾猛地坐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中衣。
她大口喘息,手指死死攥住被子,指尖掐进掌心,才勉强让自己从那个噩梦里拔出来。
眼角是湿的。
她抬起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抬起泪蒙蒙的眼……
裴渊正俯身看着她。
烛火被他点上了,暖黄的光落在他的眉骨上,衬得那双眼睛里全是担忧。
"公主怎么了?"他的声音很低,怕惊着她似的,"是不是……昨晚臣在这儿,让公主做噩梦了?"
他说着,已经起身去收自己的被褥,动作很快,像是要抹掉自己存在过的痕迹。
"要是不自在,臣还是回……"
姜锦禾怔怔地眨了眨眼。
好一会儿,脑子才从那个噩梦里彻底转回来。
她还没有跟苏宴之私奔。
铮儿还活着。
裴渊也还活着。
全都还没有发生。
她看着他抱着被子要往外走,后背宽阔,却微微佝偻着,像是习惯了在她面前矮一截。
"等等。"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跳下地,几步冲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手臂环住他精壮的腰,脸贴在他背上。
裴渊浑身一震。
被褥从他手里滑落,堆在脚边。
他站在原地,僵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
"又……发作了?"
姜锦禾一怔。
然后咬了咬牙,闷闷的声音从他背后传出来。
"没有。"
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就是……本宫发现,驸马躺在本宫身边,也能缓解本宫的病。"
裴渊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他弯腰捡起被褥,重新铺回床边,动作小心,像是怕弄出声响。然后他又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公主这会儿……真的没事?"
那眼神里的不确定,让姜锦禾觉得自己像个只知道颠鸾倒凤的衣冠禽兽。
她懊恼地瞪了他一眼,果断道:
"没事。"
顿了顿,又挥手赶他,"驸马不该去上值了?赶紧去吧。"
裴渊这才收回视线,抱拳行了个礼,开始一件一件穿衣裳。
姜锦禾打了个哈欠,靠在床榻上,支着下巴看他。
晨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他身上,勾勒出肩线、背脊、腰侧的轮廓。他系腰带的时候,手臂的肌肉微微隆起,线条流畅有力。
裴渊被她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系好最后一根系带,低声道:
"臣污了公主的眼,这就走。"
说着就要绕到屏风后面去。
"驸马。"
姜锦禾的声音懒懒地追过来。
她下了床,趿了鞋,几步走到他面前,挑眉看着他:
"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裴渊停住,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姜锦禾煞有介事地绕着他走了一圈,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伸出手,在他肩膀上捏了一把。
"本宫今日忽然觉得,本宫的裴驸马,生得一副好身材。"
她说着一路往下,捏了捏他的手臂,硬邦邦的;拍了拍他的胸口,结结实实的;又绕到他身后,在他后背上按了一下。
裴渊全程僵着,一动不敢动。
姜锦禾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又踮起脚尖,想去摸他的脸。
只是他实在是太高了。
她本身不算矮,可即便踮起脚,指尖也只勉强够到他的下颌。
她气急,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往下拽了拽:
"弓一点。"
裴渊愣了愣,依言微微俯身。
姜锦禾这才满意,伸出修长的手指,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
高挺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她的指尖很轻,像羽毛一样落下来。
裴渊的呼吸乱了。
然后她忽然踮脚,在他唇角飞快地亲了一口。
软软的,一触即分。
她退开一步,眼底漾着笑意,悠悠道:
"本宫今日才发现,驸马生得倒是俊俏。"
裴渊完全怔住。
半晌才回神,后退半步,抱拳,声音哑得厉害。
"公主……莫要跟臣开玩笑。"
姜锦禾气急。
可她知道,是自己以前把他打击得太狠了。
骂他粗鄙,骂他蛮力,骂他配不上自己,一句一句,像刀子一样扎了不知多少回。才会让这样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在她面前连站直了都不敢。
说到底,是她的错。
她无奈地摆摆手,声音软了几分。
"好了,本宫等驸马下值了再欣赏,驸马还是赶紧去忙吧。"
裴渊看了她一眼。
晨光里,她赤着脚站在床榻前,头发散了一半,脸上带着刚睡醒的慵懒,眼睛亮亮的,像是真的在欣赏他。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异样,冲她抱拳行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头。
只是抬手按了按自己的唇角。
那里还残留着她方才一触的温度。
裴渊怔在原地。
胸腔里还胀着刚才她亲那一下留下的余韵,那点温度像火种一样,从唇角一路烧到心口。他整个人有些发懵,像踩在棉花上,脚下不实。
他回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刚要张口说点什么。
姜锦禾已经先开了口。
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手指头还若无其事地绞着腰间衣带。
"本宫一会儿就去看铮儿。"
裴渊眼底的不敢置信几乎要溢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