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肆。”
“什么叫这俩口子不肯独自活着,又不肯独自赴死?这是能商量的吗。”
皇帝气得差点把桌案拍碎。
…
“你来说。”
被点名的圆脸太监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砖上,不停擦拭着额头冒出的冷汗,结结巴巴开口:
“奴才奉旨去辛宅接辛,辛姑娘,道明陛下苦心,此番株连绝不会动她一根指头,可,可她一脚踹翻了奴才,提着剑就翻窗逃了。”
“跑之前还说,说她自知罪该万死,不愿腆着脸苟活,只是,黄泉孤苦,夫、夫君必定胆小懦弱、贪生怯死,不肯同行…所以,所以,所以等她先把邬大人杀咯,再向陛下以死谢罪。”
站在皇帝旁边的心腹也擦了把汗,问:““邬大人呢?派去抄邬府的神武军怎么也扑了个空?”
另一名空手而归的太监“砰砰”在地上磕了几个头,吓得哆嗦,颤声道:
“禀,禀陛下,好巧,邬大人也是这么说的。”
小太监还有一句话,没敢说:
邬大人踹人,拔剑,翻窗、奔向辛宅的流程都和夫人一模一样!
皇帝:“……”
他是谁?
他在哪?
他都是皇帝了,为何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良久,他才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
“好。”
“好。”
“好。”
人已经被气疯好一会儿了。
朝堂上,大臣们用朝笏默默挡起大半张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祈祷别被陛下想起。
和九族已经在消消乐路上的辛令枢、邬珩不同,满朝文武…还是很爱自己九族的!
所以,他们怕新皇萧煦,怕的要命!
…
萧煦是大周国第九代君主,排行老三,出身卑贱。
双腿有疾,不良于行。
按道理,论出身论血统、论身体论才干,都轮不到他来当皇帝,可他却稳稳坐在了这张龙椅上,只因——
他把除了自己以外的所有龙子龙孙都杀咯,包括公主驸马,只要其他赛道空无一人,他就是先帝唯一的选择。
至于跟着那群兄弟和自己作对的幕僚、心腹,更是大刀阔斧、砍瓜切菜,一个不留!
邬珩,是老五的人。
辛令枢,是老九的人。
至于这俩阵营的死对头,怎么就变成了一对夫妻呢?
你别管。
重点是这俩口子都押错宝了!
但辛令枢幸运点——
老九是个风流倜傥、心地…虽不怎么善良,但对下属很好的。
临死前,留下一封遗书,写得很俏皮:
“三哥,要是记得弟弟这些年给你推轮椅的情分,帮我个忙,把辛令枢从她九族里抠出来,然后你再杀。”
“全当,她是九弟留给你的一份遗物吧。”
皇帝看着那封遗书,看着看着眼眶湿润,嘴里一片腥甜,活活呕出一口血,第二日镜子里多了一半白发。
至于邬珩嘛。
老五拿邬家满门,换自己一条狗命,虽然皇帝没答应,但不耽误他处死邬珩呀。
结果,一大早,带人查抄辛、邬两家的神武军同时扑了个空,等来的便是这俩口子自相残杀的糟心消息!
想到这里,皇帝烦躁地揉着眉心——
“早该想到,朕早该想到。”
“这俩口子,谁也没想活着,也不想让对方活着!”
打先帝时期起,这对怨偶的丑事,已经闹得京城人尽皆知了。
纯恨夫妻——
卧不同床。
住不同屋。
食不同桌。
出不同车。
别人夫妻赏月共邀。
这俩夫妻鸡飞狗跳。
别人夫妻缠绵撕咬。
这俩夫妻勾心斗角。
这日子,过得比上朝还累。
婚姻经营成这样,别说情敌了,仇人看了都要释怀。
从不爱插手闲事的先帝,却被妃嫔们撺掇,准备亲自下旨赐两人和离。
至于原因,萧煦想想觉得好笑。
这俩祸害太惹眼,凑一块过不下去,分开却个个招人惦记。
有多少姑娘愿意嫁邬珩,哪怕续弦。
便有多少儿郎愿意和辛令枢好,哪怕入赘。
可这俩口子像极了故事里的大骗子,京中长辈们总喜欢哄小孩道:“你若不听话就把你丢出去喂狼”,结果狼眼巴巴在门口等了半夜,等得两眼饿得冒绿光,硬是没等来孩子。
这群倾慕者伸长了脖子盼两口子和离,硬脖子都僵了,人俩口子家里家外、打得鼻青脸肿就是不撒手。
然而,赐婚的圣旨常有,赐和离圣旨不常有,父皇只好唤两口子进御书房探口风。
那年,萧煦安插的眼线刚好在御书房奉茶。
“陛下,臣不能和离啊!”
邬珩恨不能声泪俱下!
“臣年少家贫,不得家中长辈所喜,娶妻不易,在微臣最落魄之际,是辛姑娘纡尊降贵下嫁,臣感恩戴德,一时冲动便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绝不负辛姑娘,这辈子只能丧偶,不能和离。”
“若违誓,我邬家全族无后而终,断子绝孙,祖宗在地下受尽苦难不入轮回。”
邬珩嘴里每蹦出一个字,父皇的脸便黑一分——
邬珩年少家贫?不得家中长辈所喜。
望舒里的邬家,百年簪缨之家,几代人在朝为官,邬珩更是邬家长辈最宠的幺儿,要星星不给摘月亮的那种。
头好疼。
父皇揉着眉心,感觉不存在的头疾都要犯了,指了指辛令枢问。
“你呢?”
一旁的辛令枢膝行几步,拱手垂袖,头重重磕在地上,语气情真意切:
“陛下,您了解微臣的,臣自幼伶仃孤苦,父亲是个混不吝的赌徒,母亲体弱多病,能活着长大很是不易,能活着嫁人了更是艰难……”
“说重点”,父皇表情麻木。
辛令枢头不敢抬,继续道:
“当年,邬家公子不顾门第偏见,求娶了微臣,臣意乱情迷之下也发了个誓。”
“这辈子,无论邬珩如何有负于我,臣绝不起和离之意,如有违誓,就让我辛家九族气运散尽,子孙代代再无登科之命,祖宗在地下永世不得安宁。”
父皇:“……”
奉茶的眼线:“……”
那会儿萧煦就看出来了,这辛令枢和邬珩,爱不爱彼此不一定,但一定不爱自己的九族。
父皇都要气笑了!
突然,辛令枢目光灼灼盯着父皇瞧,眼里冒起狼一样的绿光!
“陛下龙恩浩荡,为了臣的九族无恙,臣斗胆,恳请陛下赐死邬珩,臣若丧偶,刚好重择夫婿。”
邬珩:“凭什么不赐死你?”
“论脏银,你贪的比我还多?”
辛令枢:“陛下,臣有证据,要检举邬御史不孝不悌……”
邬珩:“臣也要检举辛尚书不尊长辈……”
“砰”,地一声,又是“砰”,地一声,父皇抓起茶盏猛砸了过去。
萧煦只记得,俩口子走出御书房前,邬珩鼻梁红肿,辛令枢眼眶上,也多出一道明显淤青。
头好疼。
“是朕大意了。”
连父皇都拆不散的一对怨偶,凭什么朕能行?
这时,耳边传来侍卫急切的禀报:
“堵住了。”
“启禀陛下,臣等幸不辱命,终于在静园堵住辛姑娘和邬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