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逃,她追。
他们都插翅难飞。
…
皇帝已经带着人围堵在静院外。
这片园子,是先帝赐给二人的新婚之所。
此刻,提着长剑追杀妻子的邬珩,已经累得瘫软如泥了,半边身体都是用剑撑着!
他体力不行。
新婚那会儿,就被妻子话里话外暗示过了。
可事实确是,从上午开始已经被妻子当狗遛了足足一个时辰了,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他已经年逾四十了。
老夫老妻。
不再是新婚燕尔时期,情窦初开的愣头青了。
整个园子是他亲手设计的,假山流水,暗藏机关,依靠对地形的了解,好几次他差点得手,一剑刺穿妻子的肩胛骨!
她逃。
他追。
他俩都插翅难飞!
从半炷香之前,他就发现整个园子变得不对劲,雀鸟无声,门口那只摇尾巴的狗,不知何时就消失了。
压抑的氛围迫得他有些透不上气,狗皇帝的人已经把静院包围了。
“多不公平呀。”
邬珩嘴角浮现丝丝笑意,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其他。
妻子选的主子,用自焚来保她一命。
自己选的主子,舍了邬家全族保自己一条狗命,甚至将邬家这些年替他做的脏事证据一一呈给新帝,定邬家一个满门抄斩之罪。
一时间,他说不上是愤慨,还是堵在胸口的其他情绪,也许是想得太过专注,也许是被屋顶其他人的呼吸吸引了注意力,邬珩全然没注意到身后出现了一双脚。
脚步轻移,无声无息。
往上瞧,是一柄利剑正抵在他后心口。
剑柄的主人,两眼灼灼,闪着近乎残忍的光。
是辛令枢!
…
“卧槽,我要输了。”
屋顶外的暗卫,压低声音开赌盘。
他们在赌,这俩夫妻究竟谁先殒命,邬家家主以狡诈著称,自他投效五殿下以来,不知有多少政敌无声无息死于他暗算下。
何况,这静苑曾经是邬珩亲手设计的,他精通鲁班术,甚至帮神武军改造过武器。
如今,他要死了!
…
剑刺破锦衣,刺破皮肉,刺穿心脏。
邬珩目眦尽裂,一股剧痛从胸口传来,他低头,发现心口被插着一把剑,这把剑他很熟悉,是鸳鸯剑里的雄剑,另一把雌剑握在自己手里,他一直在找机会插进妻子的胸膛。
“真遗憾呐。”
他吐出一口血,身子重重萎靡下来,艰难地用剑拄着身体。
“到底是为夫,棋差一着。”
身后的妻子突然道:
“如此,你我……”
其实,在剧痛之下,邬珩的意识是模糊的,他需要艰难的从破碎的字、句中拆解出真正的含义,他以为此刻此时,身后的妻子该撂下几句狠话,或是嘲讽。
就像记忆深处,最初见到她的模样,倨傲,明媚,永不服输,如野草长风。
可妻子那句空灵的声音,藏着嘶哑,她说:
“如此,你我,也算,共过白头。”
“共过白头,”
这句话恍若重锤击打他胸口,窒息感铺天盖地将邬珩淹没,一时他分不清究竟是剑刃带来的真实疼痛,还是话语造成的幻痛。
邬珩目光落在湖面上,透过湖面倒影,艰难的看清妻子现在的模样。
银发如雪,宛若垂暮老人!
不对!
阿顽还那么年轻。
骄傲,明媚!
她——
吞毒了!
…
“辛姑娘。”
“陛下,辛姑娘快不行了。”
这时,萧煦被推着轮椅,停在对岸。
他目光冰冷,落在这对自相残杀的夫妻身上,辛令枢手里还紧握着那柄剑,她丈夫已经失去了意识,彻底阖上双眸!
到底——
是辛令枢赢了呵!
萧煦也听清了辛令枢临死前的那句话。
“共过白头吗?”
“还真是,疯子的浪漫。”
他朝若是同淋雪,你我也算共白头。
而今,这对夫妻,同生共死。
辛令枢死前带走他,确定丈夫死得透透的后,自己也服用最烈的毒药。
银发如雪,一瞬白头。
怎么不算另一种形式的“践诺”呢?
看着辛令枢渐渐阖上的双眼,渐渐冷透的身躯,萧煦陷入恍然。
她死了。
这毒,无药可解。
…
忽然。
邬珩阖上的眼睛睁开,他没死?
萧煦:“……”
邬珩又算计了自己妻子?料定了妻子刺杀他后,会服毒至自尽,所以他假死了一会儿。
打赌的暗卫们:“……”
就说邬大人不会让我输。
萧煦揉了揉眉心,一瞬间共情了辛令枢,难怪临死前非要弄死丈夫不可,若换成自己,非得把他骨灰扬了再死。
萧煦抬手挥推准备动手的侍卫,剑入心脉,神仙难医,他只需要慢慢等待邬珩的死亡。
重伤垂死的邬珩,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笑容狡诈如狐。
他那张脸永远藏着乖,乖里藏着戾气,深衣鸦鬓,肤白胜雪,宛若谪仙。
只见邬珩忍着剧痛,慢慢将自己的身体抽离那柄剑!
真遗憾呀,本想等着妻子死后,握剑的那只手能松一松,可邬珩没死过,不知道人死后握剑的五指是不会松开的,反倒因为痉挛而握得越来越紧,怎么掰都掰不开。
邬珩有些无奈,他咧着嘴,却是越笑越灿烂,忍着腕心之痛,终于将整个身体从那柄剑拔了出来……
他能感到自己的身躯一点点变冷,血慢慢流光,也不清楚是哪里来的意志力撑着他扛到现在,然而,他慢慢俯身,将早已死去的妻子牢牢抱在怀里。
语气很轻,很温和,像是闲话家常:
“真是任性!”
“早,早跟你说过。”
“要杀我,不必从背后偷袭。”
“差一点,只差一点。”
他只想紧紧抱着你——
然后,与你永诀别。
邬珩的指尖,抵住妻子乌黑的唇,在他最后的意识消散前,用手蘸了心头的血,小心翼翼的,小心翼翼的替她最后上了妆。
然后,像一只小狐狸将脑袋蹭在她心口上。
直至,彻底没入黑暗。
…
一瞬间。
那些负责收拾的暗卫,坐在轮椅上长久无言的萧煦,像是茫然。
邬珩和辛令枢,当真如世人所传那般,是怨偶吗?
他们目光落在澄澈的湖。
湖面上,是一对自相残杀的俩夫妻。
湖面下,倒映着蓝天白云,倒映着假山树影,倒映着一对男女交颈而卧,仿若人世间最寻常的一对恩爱夫妻。
真是让人分不清,这二人。
究竟是怨侣。
还是…神仙眷侣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