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是重生了?”
“草”
…
京城地脚,青淮居侧,辛宅。
屋内。
一个十一岁的女童,端坐在镜前发呆。
灰蒙蒙的铜镜里,是一张阴郁的脸,齐刘海,藏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因长期吃一些发霉的豆子、干硬的麸饼和糙米,脸的两颊没什么肉。
小小一只身子,轻飘飘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
再往下瞧,女童穿着一身不合体的天青色深衣,外褂明显是用旧衣改制的,下摆裙琚却很长,动作幅度稍微大点就要跌跤。
举目四望,整间屋子虽算不得家徒四壁,但——
床和橱柜稍微值点钱的鎏金和碎宝石,被生生刮走,破旧的梳妆台,敞开六只空荡荡的抽屉,一点首饰也无,宛若遭了流寇洗劫一般。
昨晚,暴晒了足足10日的京城,突然下起一场暴雨,电闪雷鸣之下,躺在床上的小辛令枢,自黑暗中猛然睁开眼睛……
瞳仁漆黑,眼白干净。
剧烈的疼痛贯穿胸口,明明中剑不是她,可被毒腐蚀心脉的幻痛,逼得她好一阵才缓过来,大口呼吸。
熟悉而陌生的屋舍环境,映入眼帘。
下床,镜子里,印着那张活着就好,死了也成的、没什么表情的脸。
然后,枯坐了到现在。
才勉强消化了这个事实!
“好赌的爹。”
“拎不清的娘。”
“嗷嗷待哺的的弟妹。”
“一贫如洗的家。”
这他大爷的是重新活了一遍?
这是重新穷了一遍!
她要气疯了!
为官做宰、为非作歹了大半辈子的辛令枢,头一回相信因果报应。
她这个下场。
“就是报应。”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辛令枢绝望地把头闷在被子里,试图闷死自己,重新投胎!
和旁人不同的——
她对重生,没有任何期待!
辛家落败前,祖上也算富贵人家,尤其是辛令枢的祖父,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
虽然在这京城吧,天才犹如过江之鲫,但辛家祖父绝对是最肥的那一头!
辛令枢的祖父不仅有真才实学,更有溜须拍马的本事,道德底线更是灵活多变。
这样的人,注定在官场是吃香的!
他硬是从一个背景不深的秀才,一路混到官至三品,那一年,辛家祖父才知天命之年!
自大周开国以来,这样锦鲤加身的福星没几个,若是再搏一搏,说不定有望在死前将自己的屁股挪进太庙。
可这世间祸福有常!
在辛令枢祖父在官场上搏命时,生了个儿子,拼命给自己拖后腿,也就是辛令枢亲爹!
辛令枢印象里,自己这亲爹,打小就是个被惯坏的性子。
可养废他,绝非祖母祖父的本意!
辛令枢祖母是个美人,出身高门,当初在媒妁之言下下嫁给祖父后,原本也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只是祖父有个毛病。
这毛病,倒不是贪花好色,恰恰相反,祖父的毛病好听点叫“责任感重”,他年轻时有好些个兄弟,都是些没出息的泥腿子,也有行商的,也有泥瓦匠,全族就出了祖父这么个天才,他是全族人的希望。
因此,在祖父发迹后,一边在官场上耕耘,一边将那些子侄们接回京城,聘请名师教导,和亲儿子吃在一块住在一块,享受同等的教育资源。
每当钱不够花时,总是用祖母的嫁妆银子贴补。
日子久了,祖母心里生怨也是难免的,言语上对那群子侄们偶尔苛责。
那些子侄们起初倒是识趣,无论有出息的没出息的,都牢记家里的嘱托,恨不能拿辛令枢她亲爹当祖宗供着、哄着。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辛令枢那些伯父堂叔们个个出息,亲爹倒是小小年纪,便是被引导着认识了一堆狐朋狗友,吃喝嫖赌五毒俱全。
当祖父发现,自己亲儿子彻底被养废时,一切已覆水难收。
为了整个辛家的发展,辛令枢祖父便把所有官场资源悉数堆砌到那些子侄们身上,倒是真让那群子侄们一个个在京城混的风生水起。
行商的,金银满屋。
为官的,青云直上。
嘴甜的,得娶贵女,再靠岳家庇荫混得风生水起。
直到那年——
祖父因在朝堂站错了队,被政敌检举,撸掉了官帽贬为庶人。
昔日,那些有出息的侄子们选择明哲保身。
为官的,与之割席。
经商的,闭门自保。
靠岳父的,更把自己关在家,连消息都不敢打探。
祖父从牢里滚了一遭,问讯3日。
才真正看清了什么叫各家自扫门前雪。
祖母拄着拐杖,撑着伞,来接祖父回家。
至于辛令枢的爹,还泡在赌坊里不舍昼夜。
经此一遭,祖父什么心气也没了,大病一场,很快撒手人寰。
祖父棺椁停靠7日。
出殡那天,辛令枢亲爹是在赌坊门口被抓回来的,扔在灵堂前,烂醉如泥。
那是辛令枢头一回对这个生父,油然生出一股厌恶。
平心而论,比起总是不苟言笑的祖父来说,辛令枢这位亲爹皮相随了祖母,相貌白净斯文,素日总是笑眯眯的,不赌的时候,总喜欢做些手工活,给妻子女儿雕些小玩意儿。
木马,秋千,都是他亲手扎的。
在年幼时,喜欢给辛令枢扎牛角朝天辫,给她画下来,逗得她直哭。
再在年幼些,便是辛令枢刚出生那年,听说头一回当父亲的辛父激动地跑了三条街,还因祖母嫌弃她是个女儿,直接瞪了祖母一眼。
辛令枢对上辈子的一些事可谓记忆犹新。
她调查过许多往事,发现这个爹养歪成这样,祖父的那群子侄们手没一个是干净的!
…
“啊啊啊啊。”
“烦死了。”
“连仇人都得重新杀一遍。”
这跟辛辛苦苦种了半辈子瓜,最后被路过的猹啃光了,挥舞着锄头重头再来有何区别?
辛令枢心如死灰地推开房门,应对这操蛋的人生!
一瞬间,便被日头刺得两眼微眯,迎面撞上伺候母亲的赵嬷嬷。
嬷嬷是母亲的陪嫁,在府里地位极高,起初管着上百个丫鬟小厮,是有些骄傲在身上的,后来家里落魄了,管着内外十来个小厮丫鬟,脊梁也总是挺得笔直。到现在,丫鬟被卖的一个也无,她依旧体体面面的,管着一大家子的衣食。
在辛令枢面前,她永远干净、体面。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今日的大小姐有些不同。
心莫名紧张,奇了。
明明还是十一岁的黄毛丫头,瘦得像猫儿。
可那双眼,不再是从前那般敏感、怯弱。
甚至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上位者的压迫感。
若非她从不信怪力乱神这一套,真怀疑大小姐是凭空换了个魂儿。
赵嬷嬷心疼的伸手,想摸一摸辛令枢小脑瓜,却被偏头避开,嬷嬷也不介意,声音十分慈祥。
“大小姐,可是想通了?”
辛令枢也想起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她有一堂兄,几日前不知从哪打听道,自己祖父死前留了一张字帖。
这字帖本算不上值钱的遗物,却是留给弟弟的,珍而重之,生怕被辛令枢他爹赌了,这些年小心翼翼藏起来的…垫桌脚。
可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
这字帖是冯老太师当年所赠!
一张字帖换一个承诺!
…
一时间,赵嬷嬷愤慨不已,也沉浸在巨大的、无能力为的痛苦里。
她内心纷乱如麻,想着这字帖本是留着给小少爷的,结果被亲爹以50两贱卖给了堂少爷。
3日前,堂少爷派人来取,字帖都要交出去了,却被大小姐一把抢回来,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3日。
赵嬷嬷内心酸涩,仿若被重重捏了一把,那天的大小姐跟红眼兔子似的,头一回骂人。
“这是我弟弟的,谁也夺不走,你们敢逼我我就上太师府门前告状,一拍两散,谁也落不到好。”
…
辛令枢想起是上辈子,那个矫情的…愚蠢的自己,也很头疼。
什么我弟弟的?
明明,祖父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