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您这么做太不体面了!”
赵嬷嬷虽心疼自家孩子,可也有些风骨在身上。
辛令枢强行挤出一个冰冷的笑意。
去他的大爷的体面!
…
连赵嬷嬷都如此想,更何况是辛令枢的母亲。
上辈子,辛令枢将自己闷在房内,恨不得“断食明志”,辛母倒也全了她的意,顺势断了辛令枢的食物,让她反省,毕竟家里已经什么都没了,可骨气不能丢。
结果她中途重生了!
不就是一张字帖吗?
这是什么恩典吗?即便是恩典,也是要辛家人折断脊梁跪着去求的。
辛令枢对这位母亲,印象不佳。
前世今生!
都是一样的!
母亲不算个糊涂的,但贪个贤名。
因这这个“贤”字,辛令枢的母亲嫁人前,总是格外规矩,格外懂事,格外乖巧,她经营着这些好名声,把这些好名声看做比命更重要的东西,更看做自己高嫁的筹码。
多巧?因父亲是个纨绔。
所以祖母求娶儿媳时,总要先挑个“贤”字。
贤女配纨夫,当真是一出巨大的悲剧。
后来呀,大悲剧委委屈屈地又生出了四个小悲剧。
可错就错在——
她一意让女儿复刻自己这条错误的路!
而在辛令枢看来,所谓“贤惠”,纯粹是给脖子上套狗链,再任由旁人给自己挑个“主人”。
可这道理,从没人教过辛母,也没人教过辛令枢自己,还是她后来摔摔打打自己给悟出来的。
“娘怕爹生气,对吗?”
辛令枢语气有些冷。
赵嬷嬷点头叹气。
“大老爷傍晚就要归家了,这些年,老爷虽不曾动过小姐半根指头,但夫人总要挨些冷言冷言。”
辛令枢神情不变,只是眉眼愈发清冷,让人捉摸不透,良久才淡淡出声。
“行。”
“让我堂哥亲自过来取,不过,我爹收了多少银子我不管,我也要收的封口费!”
“我不要现银,给我折现成锦綬榭的饭食。”
“一份碧梗饭,一道金齑玉脍、一盏岳麓凝香羹,另外还有琥珀蜜藕、松露杏脯、两只云纹酥鸭,让我堂兄亲自送过来!”
赵嬷嬷听愣了。
合适吗?
这可是锦綬榭啊,京城最贵的酒楼,莫说是现在,哪怕是辛家最鼎盛时,也不舍得一口气点这么贵的菜呀。“
这大小姐这是……饿疯了。
辛家主母是个嘴硬心软的,虽然说好了断食3日,可日日都派人在门口放了食盒。
可大小姐看食盒里装的糙米饭和腌咸豆,那表情仿佛写满四个字,“狗都不吃”。
赵嬷嬷觉得,也许是——
是母女俩正斗气。
…
2个时辰后。
堂兄出现了。
辛令枢冷冷盯着他瞧。
却收敛了气势,佯装得天真贪婪。
这位堂兄名唤辛沐,刚过了十四岁生辰,生得白净,锦衣华服,一双杏眼看着单纯,可圆溜溜一转便生出一肚子坏水。
上辈子,自己那愚蠢的弟弟妹妹,在这位堂兄手里栽过不少跟头。
他一进门便作了个揖,赔罪道:
“妹妹瞧着更清瘦了,这件事是为兄没交代明白,让妹妹受委屈了。”
“这帖子原也是堂祖父留给家里最有天赋的孩子的,堂弟年龄还小,是撑不起门庭的。”
“堂叔什么性子,妹妹也知道,什么好东西到他手里不过是一刻钟,便输在赌盘上了。”
“这帖子不卖给我,也会被堂叔卖给别人了的,50两只是骗骗堂叔的幌子,日后,你们家中的生计只管找我,一家子共荣共辱,日后我便是你亲哥哥。”
辛令枢从头到尾没接他一句话,只是慢慢打开食盒,默默用饭。
…
重生前的辛令枢体弱,重生后的辛令枢嘴叼。
她素来不喜厨房这口古井。
每日汲上桶里水,都仿佛有股穷酸苦味。
上辈子的她,财大气粗,高官厚禄,饮食上是最挑剔的!
锦綬榭的这些膳食只能算下等,比她府邸养得厨子差远了,可偶尔在外宴客也凑合两口。
从前只觉得那些菜肴肥甘厚腻,没什么胃口。
如今,倒觉得……很香甜。
果然是饿狠了。
这位堂兄脸上挂着宠溺的笑,可眼里藏着不屑,见这位堂妹狼吞虎咽的吃态。
强压住心里的冷哼。
果真一身穷酸气!
锦綬榭是京城最贵的酒楼,这一盒子菜肴价值20两银子,抵得过普通百姓一年的嚼用,他家经商多年,自是不缺这些钱的。
硬是被讹了一道,心下不悦。
只是想起那张字帖,辛沐心情被抛到云端,那可是太师亲赠的字帖,当年,堂祖父被贬为庶人后,没多久就撒手人寰了,辛沐一家本就早早和他们家撇清了关系。
本以为这位堂祖父手里的财产全被败光了,谁承想还留了这么一张帖子。
对于这位堂祖父的深谋远虑,辛沐一贯是服气的,恨不能自己就是对方亲孙子。
早在堂祖父病重时,就猜到了儿子必定会输光家产,为了保住老宅,不让全家给扫地出门,提前把房契地契都交给挚友保管。
那位挚友是个一诺千金的暴脾气,承诺过,除非等辛允兴这个亲孙子成家立业后,亲自上门来讨,否则,无论是谁辛家谁来都一顿棍棒给打出去。
又提前将遗产分作四份学费,是留给那四个孙子孙女的,固定存在钱庄里,他相信读书能改命,也留给了孙子孙女改命的机会。
而那张字帖,便是他留给亲孙子的登天梯。
作为受过堂祖父荫蔽之人,辛沐是感激他的,若非当年堂祖父将亲爹这个泥腿子从偏远乡下接到京城,悉心教导,他们家现在还伺候祖宗一样伺候几亩薄田,过着靠老天爷赏饭吃的日子。
可人一旦受了天大的恩,是还不尽的。
既然还不尽,那就不还了吧。
谁让他生的儿子如此不争气,他的孙子也日渐被养成个跋扈的废物。
与其浪费那张字帖,倒不如把机会让给自己。
他思绪几转,内心却很煎熬,一直在耐着性子等辛令枢用饭。
他自诩年长她许些,无论是阅历还是心机都胜她,只需自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便能将帖子取走,也不让她翻出什么风浪,毕竟,从前的堂妹便是个胆怯的废物,如今……呵
良久,堂妹终于吃饱了,她摸了摸圆滚滚的肚皮,小小的个头,面容和从前无二,可不知为何觑见她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时,总感觉到莫名的恐慌。
“堂妹,字帖呢?”
堂兄撇开那点忧虑,摊开手,依旧笑眯眯。
突然,辛令枢伸手,一把抓着他的脑袋,顺着一股巧劲儿往墙上重重一砸。
“碰!”
是脑瓜和柱子的碰撞!
辛沐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仿佛听到了一道脑瓜裂开的声音。
…
腰间的钱袋子被扒走
吃饱喝足的辛令枢,慢吞吞撑着下巴,那瘦弱的身板依旧是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亮得惊人。
“想要黑吃黑,那就要做好,被更黑的那个吃掉的准备。”
我愚蠢的堂兄。
你安……晚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