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给他开了过量的氯化钾。
护士把医嘱单拍在桌上,开具人一栏,挂着我的工号。
陈伯的儿子红着眼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领子:“你想害死我爸?”
宁书瑶站在一旁捂着嘴,哭得梨花带雨:“我真的不知道,医嘱不是我开的......”
走廊尽头,季沉舟来了。
我下意识看向他。
两年前,他就是从那个方向走过来,挡在了我面前。
可这一次,他只看了一眼宁书瑶发红的眼眶,侧身让开了路。
“医疗差错,家属有情绪很正常。”
“让她受着。”
不锈钢保温杯砸过来的那一刻,我本能地转身,用后背和额头去挡,把两只手死死护在了怀里。
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
视线被染红之前,我看见季沉舟低下头,替宁书瑶扶正了那副刻着N的放大镜。
3
急诊给我额头缝了五针。
护士剪完线,叹了口气:“许医生,这时候还护着手,你是真把手当命啊。”
我没说话。
周三那台手术,就是我的命。
天一亮,我去了麻醉科和信息科。
麻醉记录单写得清清楚楚:23点30分至凌晨1点10分,我在3号手术间,洗手上台。
手术室门禁记录也对得上。
而那条氯化钾医嘱,是23点47分,从心外科护士站的终端开出来的。
我在监控室里,一帧一帧地拉进度条。
23点46分,一个扎丸子头的小护士坐到终端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工号卡,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
我认得她。
周蔓,规培护士,宁书瑶的亲表妹。
那张工号卡,是我上周在更衣室丢的。
我把麻醉单、门禁记录和监控视频打包,谁都没发,直接递进了医务处。
傍晚,值班室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季沉舟靠在门框上剥橘子,酸甜的橘子皮味儿一下子窜满了整间屋子。
“行啊许医生,越级上报,挺能耐。”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我,是宁书瑶发来的语音,哭得一抽一抽:“沉舟哥,蔓蔓才二十岁,她要是被开除,这辈子就完了......”
“周蔓开的医嘱,差点害死陈伯。”我盯着他,“这不叫我能耐,这叫她该担。”
季沉舟掰了一瓣橘子丢进嘴里,慢悠悠地嚼。
“我十五岁那年,我妈做个瓣膜手术,推进去就没再出来。”
“主刀说是意外,医院说是意外,所有人都说是意外。”
“我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夜,外面下大雪,就书瑶陪着我,冻得嘴唇发紫也不肯走。”
他抬起眼,笑意散漫,眼底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们这些拿刀的,跟我讲该不该担,我听着就想笑。”
“我这人,帮亲不帮理。”
我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总爱逗我穿白大褂的样子,却又总在我说起手术时走神。
在他心里,这件衣服从来就不干净。
季沉舟划了两下手机,屏幕换成季家慈善基金的资助名单。
第七行:周小满,九岁,室间隔缺损,手术排期,下周五。
“材料撤了。”
“不撤,小满的钱,明天就停。”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凉透了。
小满是我在山区义诊时遇到的孩子。
和我妹妹走的时候一样大,一样的病,一样的穷。
那年我十四岁,抱着妹妹在县医院走廊里等了三天,等来一张欠费单,和一张死亡通知书。
后来,是季沉舟说季家基金专做这个,让我别一个人扛。
我以为那是他替我撑开的一把伞。
原来伞柄,一直攥在他手里。
“季沉舟,她只是个孩子。”
“对啊。”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所以你看,选择权在你。”
我当着他的面,拨通医务处的电话,撤回了全部材料。
挂断的那一刻,他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纸,拍在我桌上。
“还没完。写个检讨,就说医嘱是你自己开错的。”
“写深刻点,别显得我当初眼光太差,挑了个死不认错的。”
我握着笔,手抖得写废了三张纸。
第四张写完,他拿起来扫了一眼,满意地吹了声口哨,屈指弹了弹我额头上的纱布。
“乖。”
第二天一早,医院OA首页挂出一则通报。
【心外科规培医师许知微,因用药差错致患者室颤,予以全院通报批评。】
我盯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来电显示:顾老师。
4
顾衡的声音很沉:“知微,通报我看到了。”
“院里在施压,说一助背着处分不合规,要求周三之前换人。”
“我最多能拖四十八小时,前提是,通报撤回。”
挂了电话,我在值班室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给季沉舟发了消息。
【通报能不能撤?】
他秒回了一个笑脸。
【求人就这态度?】
【行啊,来我医院试个岗,表现好了,我考虑考虑。】
晚上十一点五十,他又发来一条:
【VIP急诊,十分钟内到,过时不候。】
我拎着出诊包,从地铁口一路跑到季家私立医院,膝盖撞上旋转门都顾不上疼。
推开VIP病房的门,我愣住了。
病床上躺着一条泰迪。
奶白色,系着粉色蝴蝶结,身上贴满心电电极,监护仪滴滴答答地响。
一屋子的人举着手机,宁书瑶抱着胳膊站在床边,季沉舟陷在沙发里,长腿交叠,手里晃着半杯酒。
“来了来了!”
“家人们,心外一把刀,深夜在线给狗看心脏!”
直播间的弹幕刷得眼花缭乱。
季沉舟抬了抬下巴:“糯米今晚喘得厉害,书瑶心疼坏了。许医生,给看看?”
“我是心外科医生,不是兽医。”
“专业不对口?”他笑出了声,“心脏不都长一个样,你还挑上了。”
“不看就回吧,通报的事,当我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