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是圈子里记性最差的金丝雀。
记不住纪.念日,记不住他朋友的名字。
出门三次,有两次忘带钥匙。
于是江屿把我的生活写成了便利贴。
冰箱上贴着:牛奶过期了,别喝。
玄关贴着:今天有雨,记得带伞。
床头贴着:我爱你,别忘了。
后来,他身边多了一个记性很好的姑娘。
她记得他的口味和行程,记得每个客户太太的生日,也记得该在什么时候替他解围。
她把我的便利贴一张张撕下来,换成了她的。
江屿说:
“你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我看了。
然后在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张便利贴背面写下:
我走了。
这一次,我决定把江屿也忘掉。
反正忘记这件事,我最擅长。
......
“江总,外面雨这么大,温禾姐连伞都没拿,要不要让司机去追?”
书房门没有关严。
许念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轻轻软软,听着很体贴。
“追什么。”
江屿翻了一页文件,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她那记性你又不是不知道。”
“吵完睡一觉,明早连自己为什么生气都想不起来。”
我站在走廊的阴影里,低头看了眼手机。
窗外雨声很大。
楼下的伞架却是空的。
那把灰色长柄伞,今晚被许念拿去送王太太上车,之后一直没有还回来。
一个小时前,江屿当着满屋客人的面问我,王太太的小孙子叫什么。
我想了很久。
没想起来。
许念笑着替我接话。
“叫团团,上个月刚满周岁。”
“王太太,我还给团团挑了个小金锁。”
客人们都笑了。
夸她细心,懂事。
还夸江屿身边终于有了一个能帮得上忙的人。
送走客人后,我回卧室拿床头那张便利贴。
写着“我爱你,别忘了”的那张,被许念压在了相框下面。
我伸手去拿。
她却忽然攥紧相框。
玻璃碎了一地,血从她指缝里冒出来。
江屿第一时间把她护到身后。
再看向我时,眼神冷得吓人。
“温禾,你到底能干好什么?”
“出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说外面在下暴雨。
他头都没抬。
“淋一会儿死不了。”
“正好让你清醒清醒。”
“反正明早睡醒,你什么都不记得。”
我十六岁那年在雨里待过一整夜,差点没救回来。
从那以后,我就记不清很多事情。
记住了,也会很快忘掉。
我点头说好,没再解释。
走之前,我听见江屿说:
“她十六岁就跟家里断干净了。”
“除了我这里,她还能去哪儿?”
“这会儿就是想逼我低头。”
“等淋透了,她自己会回来按门铃。”
许念轻轻笑了一声。
“江总真了解温禾姐。”
江屿声音透露几分烦躁与无奈。
“三年了,还能不了解?”
原来他记得我生过病。
也记得十六岁那场暴雨。
他只是觉得,我能依靠的人只有他。
所以不论他怎么对我,我都会回头。
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
吊坠是一把铂金小钥匙。
背面刻着这栋房子的门锁密码。
三年前,江屿亲手替我戴上。
他捏着我的耳垂笑。
“你总是忘带钥匙,那就挂在脖子上。”
“这样总丢不了了。”
“温禾,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把项链解下来,放到玄关。
然后转身下楼。
院门口,助理陈默撑着伞拦住我。
“温小姐,江总交代了。”
“你现在回去给许小姐道歉,今晚的事就算过去了。”
他递给我一把粉色折叠伞。
伞骨断了一根。
伞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
是许念上周嫌难看,扔进杂物间的那把。
“江总还说,许小姐以后会经常过来帮忙。”
“只要你懂事,江总身边的位置还是你的。”
我没有接,只是轻声开口。
“陈助理。”
“麻烦你转告他,这个位置我不要了。”
陈默皱起眉。
“温小姐,你的卡是江总的,手机话费也是江总交的。”
“出了这道门,你连打车的钱都没有。”
“别赌气。”
“最后遭罪的还是你自己。”
“谢谢你的提醒。”
我绕过他。
“不用了。”
雨砸在脸上,有点疼。
走出院门后,好像又没那么疼了。
因为脑子里那股熟悉的刺痛,已经从太阳穴钻了进来。
像有人拿着一块橡皮,在我的记忆里慢慢擦。
江屿半夜替我煮的红糖姜茶。
冰箱上歪歪扭扭的字。
还有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雪松味。
都在一点点变淡。
我太熟悉这种感觉了。
十六岁那个雨夜后,我在医院醒来。
床边坐着一个眼睛哭肿的女人。
我看了她很久,问护士:
“这个阿姨是谁?”
那是我妈。
医生说,是我的大脑在保护我。
疼到承受不住的时候,它会把那个让我疼的人,整个删掉。
江屿一直以为,我忘掉的只是事情。
他不知道。
我忘掉的,从来都是人。
2
我躲进街角的一家自助洗衣房。
卷帘门已经拉下一半。
烘干机早就停了,只剩下一点余温。
我缩在最里面的塑料凳上,浑身湿透,牙齿冷得直打颤。
头越来越疼。
像有人往脑子里灌了一整瓶汽水。
气泡一颗接一颗炸开。
和江屿有关的画面,也一帧一帧地往下掉。
他站在公交站台替我撑伞。
他把便利贴塞进我每件外套的口袋里。
他说:
“想到什么就写下来。”
“写下来,就不怕忘了。”
我摸了摸外套口袋。
便利贴本还在。
黄色的纸被雨水泡软了,最上面那张只剩下一半。
口袋里还有一支眉笔。
平时总忘记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