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趁着自己还清醒,我得给明天的我留几句话。
我把便利贴按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地写:
别回江家。
手抖得厉害。
眉笔芯啪的一声断掉一截。
我换了一张,继续写:
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车。
写完以后,我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很久。
好像还缺点什么。
我应该把那个人的名字写下来。
提醒自己躲他远一点。
也提醒自己,他究竟对我做过什么。
可眉笔落下去,只划出一道黑痕。
我忽然不想写了。
一个明知道我差点死在雨里,还让我出去淋雨的人。
一个觉得我只配用别人扔掉的破伞的人。
他替我写了三年便利贴,让我不要忘记他。
现在,他连出现在我便利贴上的资格都没有。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剩下两张,贴在了手机壳背面。
这样应该不会丢了。
刚贴好,头疼猛地冲到了顶。
眼前一黑。
我往后一仰,后脑勺重重磕在烘干机门上。
耳边嗡的一声。
那些声音、温度和味道,一瞬间全被塞进了碎纸机。
咔嚓一声。
碎得干干净净。
不知道过了多久,卷帘门外响起环卫车的音乐。
有人一边骂昨晚的暴雨,一边拿扫帚往外扫水。
天亮了。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一闪一闪的灯管看了很久。
这是哪儿?
我扶着烘干机坐起来。
衣服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又潮又冷。
后脑勺鼓了一个包。
一碰就疼。
昨晚发生的事情,我还记得。
暴雨。
客人。
碎掉的相框。
流血的手指。
还有一把断了伞骨的粉色雨伞。
也记得有人对我说:
“温禾,你到底能干好什么?”
可说这句话的人长什么样,叫什么,跟我是什么关系。
全是空白。
像一张被撕掉的便利贴。
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胶印。
我拿出手机。
屏幕裂了,已经自动关机。
翻到背面,两张黄色便利贴还牢牢贴在那里。
字歪歪扭扭。
一看就是手抖得厉害时写的。
【别回江家。】
【去火车站,买最早一班车。】
我用指腹摸了摸那几行字。
心里很平静。
一点难过都没有。
既然是昨晚的我留给今天的我,那就一定有她的道理。
毕竟这个世界上,最不会骗我的人,就是我自己。
我叫温禾。
二十二岁。
记性很差。
我没有家了。
但我可以买一张票,去任何地方。
3
我拍了拍身上的灰,从洗衣房里钻出来。
门口扫水的大爷看了我一眼。
“姑娘,在这里睡了一夜?”
“嗯。”
“跟家里人吵架了?”
“可能吧。”
我笑了笑。
“我不记得了。”
大爷看我的眼神顿时变得有点复杂。
我没有解释。
连跟谁吵架都不知道,确实不值得再费口舌。
雨已经停了。
路上的积水映着灰白色的天。
街边早餐摊刚支起来。
烤红薯的铁桶冒着热气,甜味一直往鼻子里钻。
我的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我把身上的口袋翻了一遍。
没有钱包,没有银行卡。
手机也没电了。
只在外套口袋里摸到一条项链。
铂金链子。
吊坠是一把小钥匙,背面刻着一串数字。
做工很精致。
应该值点钱。
至于是谁送的。
我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的东西,一般都不重要。
街对面有一家二手奢侈品回收店。
老板娘刚拉开卷帘门,正对着镜子画眉。
看见我湿漉漉地进来,她手一抖,眉尾歪出去一截。
“我们这里不收破烂。”
我把项链放到柜台上。
“不收破烂,那收这个吗?”
她瞥了一眼。
眼睛明显亮了,又很快压下去。
她拿起项链,对着灯照了照。
“刻过字,不好出手。”
“成色也一般。”
“八百,爱卖不卖。”
我不知道铂金现在多少钱。
但她那副怕我反悔的样子,我看得懂。
无所谓。
八百块,够我吃很多顿饭。
也够买一张车票钱。
“卖。”
老板娘立刻转了账。
大概怕我后悔,还免费借了我一根充电线。
手机开机的瞬间,消息提示疯狂往外蹦。
99+。
我没点开。
直接关掉了提醒。
想不起来是谁的人,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陌生人发来的消息,也没必要看。
我在早餐摊买了一个最大的烤红薯。
又要了一杯热豆浆。
红薯掰开,金黄色的瓤冒着热气。
我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松手。
第一口咬下去,甜得眼眶都有点发热。
胃里暖起来后,我忽然觉得,活着还是挺好的。
我一边吃,一边查今天的高铁票。
最早一班,九点半。
终点是海城。
海城。
听起来就很暖和。
我正准备下单,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刺耳的急刹。
一辆黑色迈巴赫斜停在早餐摊旁。
车轮碾过积水。
卖豆浆的大姐被溅了一裤腿。
副驾驶下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
他四处看了一圈,最后死死盯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