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案卷
江州市的秋天总是来得很早。九月刚过,检察院大楼外的梧桐叶就开始泛黄,风一吹,碎金似的叶子在台阶上打旋。
陆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摞刚移送过来的案卷。第一检察部的灯还亮着,走廊里传来偶尔的脚步声和打印机运作的嗡嗡声。晚上八点,办公楼里还剩一半人——这在公诉处不算什么稀奇事。
他拿起最上面那份卷宗的封面,扫了一眼:
犯罪嫌疑人:周明远,男,四十二岁,江州市明远科技集团董事长。
案由:职务侵占罪、非国家工作人员受贿罪。
移送单位:江州市公安局经侦支队。
陆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周明远这个名字,在江州不算陌生。明远科技是本地有名的民营企业,做生物医药研发起家,十年间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了年产值过亿的规模。周明远本人更是上过江州电视台的"年度经济人物",还捐建过两所希望小学。这样一个人,忽然成了职务侵占案的犯罪嫌疑人?
他翻开案卷,开始逐页审阅。
公诉人的工作,说穿了就是和证据打交道。案卷材料堆在面前,少则几百页,多则上千页,检察官必须一页一页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抠——哪些证据能相互印证,哪些证据存在矛盾,哪些证据是非法取得的,哪些事实还没有查清。
这是陆正做了十年公诉人最深刻的体会:**法庭上的从容不迫,全靠庭前的逐字逐句。**
他先看了报案材料。报案人是明远科技的副总兼股东李桂林,称周明远在两年间通过虚构交易合同、虚开研发费用等方式,将公司账户上的三千两百万元资金转移到了一家空壳公司,最终流入了周明远个人账户。
然后是审计报告。第三方审计机构出具的报告显示,明远科技旗下有三笔大额支出确实流向了一家叫"恒达咨询"的公司,而恒达咨询的实际控制人,是周明远的远房亲戚。
再然后是周明远的供述笔录。
陆正翻到那一页,仔细读了起来。
周明远的供述很稳定,从第一次讯问到最后一次,口径几乎完全一致:那三笔钱不是被他个人侵占了,而是用于公司的一项秘密研发项目。因为项目涉及核心技术保密,他没有通过公司董事会,而是单独操作了资金流转。至于恒达咨询,只是一个走账的通道。
"什么研发项目?"陆正自言自语,"为什么不走正常的财务流程?"
他翻到后面,看周明远的解释——那个研发项目是一种新型抗癌药物的前期临床试验,他担心消息走漏会被竞争对手抢先,所以才用了这种方式。
"有证据吗?"陆正继续往后翻。
案卷里附了一份临床试验机构出具的接收函,上面确实写着收到了一笔来自明远科技的研发经费。但接收函上的金额,和周明远说的对不上——临床试验机构收到的是八百万,而被转移的资金是三千两百万。
差了两千四百万。
这两千四百万去了哪里?
陆正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个疑问点。他写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什么东西。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办公楼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只有走廊尽头的茶水间还亮着一盏小灯。
陆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夜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桂花的味道。他深吸了一口气,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
是他的大学同学群里发的消息——
"毕业十周年聚会,十二月三号,江州大学校友楼,大家务必到!"
下面跟了一串回复。陆正的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名字,在其中一个名字上停了两秒。
陈屿。
他的大学室友,上下铺睡了四年的兄弟。
然后他锁了屏,转身回到桌前,重新坐下来,翻开案卷的下一页。
不管这案子最后会变成什么样,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把这摞案卷吃透。
证据不会说谎,但人会。检察官要做的,就是从一堆可能说谎的人的陈述里,找出那个不会说谎的东西——证据之间的逻辑。
他继续看下去。
第二章 旧友
第二天上午,陆正按照程序,给周明远的辩护律师打了电话。
这是审查起诉阶段的常规工作——告知辩护人可以查阅、摘抄、复制本案的案卷材料,也可以听取辩护人的意见。
电话响了三声,那边接了起来。
"喂,您好。"声音是个男声,中气十足,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圆滑。
"您好,我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陆正,是周明远一案的承办检察官。"陆正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您是周明远先生的辩护人?"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
然后,那个声音变了——不再是职业性的客气,而是带上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正?"
陆正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这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三年没听过,也能在第一秒认出来。
"……陈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低笑,像是释然,又像是感慨。
"还真是你。"陈屿说,"我刚接这个案子的时候,看到承办检察官的名字写的是'陆正',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
陆正没有说话。
三年了。自从三年前那个案子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联系过。同学群里偶尔有聚会,陈屿去了,他没去;或者他去了,陈屿没来。两个人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彼此。
"你什么时候回江州的?"陆正问。
"回了两年了。"陈屿说,"在省城待了几年,攒了点资历,回来开了个分所。明诚律师事务所,听说过吗?"
陆正知道。明诚是江州最近几年上升势头最快的律所,专做商事辩护,业内口碑很硬。
"周明远是你的当事人?"陆正把话题拉回工作。
"对。"陈屿的语气也重新变得专业起来,"上周刚委托的。我看了案卷,有几个问题想和你当面沟通一下,方便吗?"
"按程序,你可以先来阅卷。"陆正说,"预约一下时间,阅卷室随时可以安排。"
"行。"陈屿说,"那我明天上午过去。"
电话挂断了。
陆正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他的助理小周探进头来:"陆主任,下周的检委会材料我放您桌上了。"
"好。"陆正应了一声,收回思绪。
小周放下材料就要走,陆正忽然叫住她:"对了,周明远这个案子,你了解多少?"
小周想了想:"经侦那边移过来的时候说,证据比较扎实。审计报告、银行流水、嫌疑人供述都有,报案人那边也提供了很多材料。怎么了,陆主任?"
"没什么。"陆正说,"再看看。"
小周走了之后,陆正重新拿起案卷。
他知道自己不应该把个人感情带进案子里。公诉人是代表国家出庭支持公诉的,立场必须客观、中立、公正——既要审查有罪证据,也要审查无罪、罪轻的证据。这是法律规定的,也是他十年公诉生涯一直坚守的原则。
但陈屿是辩护人。
他们之间的那场旧案,像一根刺,扎在那里三年了。
陆正闭上眼睛,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案子。
那是一个故意伤害案。被告人叫张伟,是个小包工头,因为和工友发生口角,一时冲动把人打成了轻伤。陆正是当时的主诉检察官,陈屿是被告的辩护律师。
那个案子的证据其实很扎实——有被害人陈述、有证人证言、有伤情鉴定、有被告人的供述。陆正按照正常程序提起了公诉。
但陈屿在法庭上提出了一个关键的辩护意见:被害人的伤情鉴定有问题。
他申请了重新鉴定。
重新鉴定的结果出来之后,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来的伤情鉴定是按照轻伤标准做的,但重新鉴定发现,被害人的伤其实是旧伤和新伤叠加的结果,新伤只构成轻微伤。
案子最终撤诉了。张伟被无罪释放。
陆正当时心里很不好受。不是因为败诉,而是因为他在审查阶段没有发现鉴定意见的问题。他觉得自己失职了。
但更让他难受的是后面的事。
案子结束之后,他约陈屿吃饭,想聊聊这个事。饭桌上,他问陈屿:"你当时接这个案子的时候,是不是就知道鉴定有问题?"
陈屿喝了口酒,说:"我知道被害人的伤可能有旧伤的成分,但我不确定。我做了调查,找到了被害人之前在另一家医院看过同样的伤的记录,才确定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陆正问。
"我是辩护律师。"陈屿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的职责是为我的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合法权益。我在法庭上提出辩护意见,是我的工作。至于你作为检察官有没有发现这个问题——那是你的工作。"
陆正当时就火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赢,不管用什么手段都行?"
"我没那么说。"陈屿的语气也硬了起来,"我是在法律框架内做辩护。我没有伪造证据,没有串供,我只是找到了一份你们没有看到的病历。这叫什么?这叫辩护。"
"但那个被害人——"
"被害人是旧伤复发,这不是我的错。"陈屿放下筷子,"陆正,你搞清楚。公诉人和辩护人,本来就是站在天平的两端。你的工作是把有罪的人送进法庭,我的工作是保证法庭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我们的目标不一样,但我们都在做正确的事。"
那天的饭不欢而散。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断了联系。
陆正当时觉得,陈屿变了。大学时候那个为了帮弱势群体免费打官司而熬夜的年轻人,现在变成了一个只看结果的律师。
但他不知道的是,三年后的今天,命运又把他们推到了同一个案子里。
第三章 上下铺
大学四年,陆正和陈屿是上下铺。
陆正睡下铺,陈屿睡上铺。开学第一天,陈屿扛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走进宿舍,看到陆正已经把床铺整理好了,就咧嘴一笑:"兄弟,下铺让给我呗?我睡觉不老实,从上铺摔下来怕砸到你。"
陆正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的书包从下铺的床上拿下来,放到了上铺的梯子旁边。
"谢了兄弟!"陈屿一屁股坐到下铺,"我叫陈屿,沉默的陈,岛屿的屿。你呢?"
"陆正。"
"陆地的陆?正好,我是岛屿,你是陆地,咱俩天生一对。"陈屿哈哈大笑。
陆正当时觉得这个人有点吵。
但后来他发现,陈屿虽然嘴上没个正形,但人是真的好。
大一上学期,陆正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课余时间要去打工——在学校门口的餐馆洗盘子。有一次他发着烧还去上班,晕倒在后厨,是陈屿接到餐馆老板的电话,穿着睡衣就跑过去把他背回了宿舍。
那天晚上,陈屿守了他一整夜,给他物理降温,喂他喝热水,还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被子上。
"你傻不傻?"陈屿第二天早上红着眼睛说,"发这么高烧还去打工?缺钱跟我说啊。"
陆正没说话。他家里确实困难,父亲在他高中的时候去世了,母亲一个人打两份工供他上大学。他不想再给家里添负担。
陈屿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从钱包里抽出一叠钱,塞到他枕头底下。
"算我借你的。"陈屿说,"等你以后赚了大钱,加倍还我。"
那笔钱陆正后来真的还了。但他一直记得那个晚上——陈屿穿着睡衣,背着他在冬夜里走了二十分钟路,呼出来的气都是白的。
从那以后,两个人就成了最好的朋友。
他们一起去上自习,一起在图书馆占座,一起为了模拟法庭比赛准备到凌晨三点。陈屿口才好,是模拟法庭的最佳辩手;陆正逻辑严密,是最佳书状撰写人。两个人搭档,在全校的模拟法庭比赛里拿了冠军。
夺冠那天晚上,他们在学校外面的烧烤摊喝了很多啤酒。
陈屿举着酒瓶,脸喝得通红:"陆正,你以后想做什么?"
"当检察官。"陆正说。他喝得也不少,但眼神很清醒。
"检察官?"陈屿想了想,"那我呢?我当律师。"
"为什么?"
"因为——"陈屿打了个酒嗝,"检察官是代表国家起诉坏人,律师是帮好人辩护。咱俩一个管公诉,一个管辩护,这不就是天平的两端吗?"
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正的肩膀。
"以后你在法庭上告人,我在法庭上辩人。咱俩对着干,但咱俩都在做对的事。你说是不是?"
陆正看着他,也举起了酒瓶。
"说好。"他说。
两个酒瓶在夏夜的风里碰在了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时候他们都二十岁,觉得未来像眼前的星空一样,广阔得没有边界。
他们都以为,那个约定会一辈子有效。
第四章 阅卷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屿准时出现在了检察院的阅卷室门口。
陆正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陈屿站在走廊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合体,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和大学时候那个穿拖鞋、头发乱得像鸟窝的陈屿比起来,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带着一点狡黠,又带着一点认真。
"来了。"陆正说。
"来了。"陈屿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气氛有点微妙。
"案卷都在里面了。"陆正推开阅卷室的门,"按照程序,你可以查阅、摘抄、复制全部案卷材料。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找我。"
"谢谢。"陈屿走进阅卷室,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拿出笔记本电脑。
陆正转身要走,陈屿忽然叫住了他。
"陆正。"
"嗯?"
陈屿坐在桌前,抬头看着他:"这案子……你怎么看?"
陆正靠在门框上,想了想:"案卷我刚看了一遍,证据体系看起来比较完整。审计报告、银行流水、报案人陈述、犯罪嫌疑人供述——基本的证据链都有。"
"但是?"
"但是有几个疑点。"陆正说,"周明远说那三千两百万是用于研发项目,但临床试验机构只收到了八百万。剩下的两千四百万,案卷里没有解释清楚。"
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也注意到了。"他说。
"这是疑点。"陆正说,"我还在查。"
"那正好。"陈屿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一份文件,"我这里有一些材料,可能和这个疑点有关。按照程序,我可以在审查起诉阶段向检察院提交辩护意见。你现在有空吗?"
陆正看了看表。上午十点,没有别的安排。
"你说。"
陈屿把那份材料递过来。
"周明远跟我说,那两千四百万,不是被他个人拿走了。"陈屿说,"他把其中的一千两百万,打给了一家叫'博恩生物'的公司,用于购买一项专利技术的独家授权。另外一千两百万,他存在了一个私人账户里,准备作为第二期研发经费。"
陆正接过材料,翻了翻。
"博恩生物的专利转让协议?"他皱起眉头,"这些材料,侦查阶段为什么没有提交?"
"因为周明远自己都没说。"陈屿叹了口气,"他在侦查阶段的心理状态很不好。经侦的同志问他话,他什么都不肯多说,就一口咬定是研发项目。他觉得自己没犯罪,所以不需要解释太多。"
"这是什么心态?"
"一个做了十几年企业的人,忽然被抓进来,面对的是职务侵占的指控——这个罪名一旦成立,就是五年以上有期徒刑。"陈屿的语气很平静,"他慌了,他的第一反应是防御,而不是配合。"
陆正没有说话。他仔细看着那份专利转让协议。
协议是真的——博恩生物的公章、法定代表人的签字、专利号都在。他甚至可以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网站核实这项专利的存在。
"你核实过了?"陆正问。
"核实过了。"陈屿说,"博恩生物确实把这项专利的独家授权转给了明远科技,转让费是一千两百万。钱也确实从周明远的账户打到了博恩生物的账户。"
"那剩下的一千两百万呢?"
"在一个个人账户里。"陈屿说,"户名是周明远的妻子。"
陆正抬起头。
"他妻子的账户?"
"对。"陈屿说,"周明远说,他把钱放在妻子那里,是为了安全。因为他知道公司内部有人在盯着他的资金流向——他怀疑就是报案人李桂林。"
陆正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材料如果是真的,那周明远的行为就和"职务侵占"完全是两回事了。职务侵占的核心特征是"非法占有为目的"——如果钱确实用于公司的研发,那就算走账方式不合规,也不能简单地认定为职务侵占。
但问题是——这些材料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这些材料,你是怎么拿到的?"陆正问。
"周明远的妻子交给我的。"陈屿说,"她保存了所有的银行转账记录和合同原件。"
"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材料可能是伪造的?"
陈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正,你还是老样子。"他说,"什么都要先怀疑一遍。"
"这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陈屿收起笑容,"所以我把材料交给你,就是让你去核实的。我是辩护人,我提交我的辩护意见,你是检察官,你审查你的证据。我们各司其职。"
陆正把材料收好。
"我会核实的。"他说。
"好。"陈屿点了点头,"那我继续阅卷了。"
陆正走出阅卷室,把门带上。
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他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材料。
陈屿还是那个陈屿。做事情滴水不漏,说话有理有据,在法庭上永远知道该出什么牌。
但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关于周明远的心理状态,关于资金流向——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这个案子可能比表面上看起来复杂得多。
陆正回到办公室,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
辩护方提交新材料:专利转让协议、银行流水。需核实:1.博恩生物专利转让真实性;2.周明远妻子账户资金来源与去向。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这个案子,越来越有意思了。
第五章 会见
周明远被羁押在江州市第一看守所。
陈屿第二次去会见他的时候,是一个周三的下午。
会见室的玻璃很厚,两个人拿着电话,面对面坐着。周明远穿着看守所的黄色囚服,脸色比第一次见面时更差了——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周总。"陈屿把电话贴在耳边,"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些材料,你都确认过了?"
周明远点了点头,动作很慢。
"专利转让协议是真的。"他说,"博恩生物那边,我亲自去谈的。专利技术是关于一种新型靶向药物的载体系统,对我们的研发非常关键。"
"那你为什么在侦查阶段不说这些?"
周明远苦笑了一下。
"我当时……"他停顿了一下,"我刚被抓进来的时候,脑子是懵的。经侦的同志给我看了报案材料,说我职务侵占了三千多万。我第一反应是——李桂林这个王八蛋,他陷害我。"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想配合。"周明远的声音低了下去,"我觉得,我没做坏事,我把钱都用在了公司的研发上,我凭什么要解释?我清者自清。"
陈屿叹了口气。
"周总,这是刑事诉讼,不是商场谈判。"他说,"你不说,侦查机关就按照现有证据认定。职务侵占罪,数额巨大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周明远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委屈。"陈屿说,"但委屈不能当证据用。你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每一笔钱去了哪里,每一份合同是怎么签的,每一个人是谁。只有这样,我才能帮你做辩护。"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会见室里很安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的细微嗡嗡声。
然后他开口了。
"陈律师,我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这件事,我在侦查阶段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陈屿坐直了身体。
"李桂林为什么报案,你知道吗?"
"他说是因为发现你转移公司资产。"
"那是表面上的理由。"周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真正的原因是——他在公司里搞小动作,被我发现了。"
陈屿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明远科技这几年准备上市。"周明远说,"上市之前,我们要做股改,要清理所有的历史遗留问题。我在做财务审计的时候发现,李桂林负责的那几个项目,有很多笔支出对不上。"
"什么支出?"
"营销费用。"周明远说,"他在两年间,以市场推广的名义,从公司账上支走了将近两千万。但这些钱到底花在了哪里,他拿不出完整的凭证。"
陈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怀疑他侵占公司资产?"
"不是怀疑。"周明远说,"我有证据。我让公司的财务总监暗中查了他的银行流水,发现那两千万里,有一部分进了他妻子的账户,还有一部分转去了他小舅子的公司。"
"那你为什么不举报他?"
"我正要举报。"周明远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愤怒,"我已经找了会计师事务所做专项审计,准备在董事会上提交审计报告,同时向公安机关报案。但就在这个时候——"
他停了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他先报案了。"陈屿接上了他的话。
周明远点了点头。
"他先发制人。"周明远说,"他把我转移研发资金的事情拿出来,说成是职务侵占。这样一来,我就成了犯罪嫌疑人,我说的话就没人信了。"
陈屿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如果周明远说的是真的,那这个案子的性质就完全变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职务侵占案,而是两个股东之间的互相揭发。报案人自己可能也有问题。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陈屿问。
"有。"周明远说,"审计报告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我妻子知道密码。还有,李桂林转给小舅子公司的那几笔钱,银行流水我都存了。"
"这些材料,你能让你妻子交给我吗?"
"可以。"周明远说,"但陈律师——"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犹豫起来。
"你担心什么?"
"李桂林这个人……"周明远斟酌着措辞,"他在江州经营了很多年,关系很广。他不只是一个公司副总这么简单。他和市里的一些人……有来往。"
陈屿的眼神沉了下来。
"你的意思是,这个案子背后可能有更深的水?"
周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看着陈屿,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疲惫的预感。
"陈律师,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他说,"我只有一个要求——我要清白。我做了十几年企业,我捐了两所希望小学,我养着公司三百多号员工。我不能就这么被人送进监狱。"
陈屿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我明白。"他说。
会见结束的时候,周明远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陈屿一眼。
"陈律师。"
"嗯?"
"你和那个公诉人——陆检察官,"周明远说,"你们认识?"
陈屿愣了一下。
"大学同学。"他说。
周明远的嘴角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挺好的。"他说,"至少你知道,对面坐的是个什么人。"
陈屿走出看守所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秋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给助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李桂林。"他说,"所有的信息——他的背景、他的社会关系、他这些年在明远科技做的项目。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他站在雨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这个案子不会简单。
但他没有想到,这个案子会把陆正也卷进来。
第六章 三年前
陆正最近总是想起三年前的那个案子。
不是因为他放不下——公诉人败诉不是什么稀奇事,他十年职业生涯里也不是没有过撤诉、无罪判决的经历。真正让他耿耿于怀的,不是案子本身,而是案子结束之后他和陈屿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
他后来想了很多。
陈屿说的那些话,其实不是没有道理。
公诉人和辩护人,本来就是控辩审三方里的两端。公诉人代表国家追究犯罪,辩护人代表被告人行使辩护权。这两种角色,从制度设计上就是对立的。但这种对立不是为了分出输赢,而是为了通过对抗来发现真相。
这是法学教育里最基本的原理——"兼听则明"。
控方有控方的证据,辩方有辩方的理由。只有把两边的证据都摆在桌面上,法官才能做出最接近事实的判断。
这个道理,陆正当然懂。
但他当时还是生气了。
因为他觉得,陈屿变了。
大学时候的陈屿,是那个会为了帮一个被欠薪的农民工讨公道而免费打半年官司的人。他做公益法律援助,不求回报,纯粹是因为觉得"法律应该保护弱者"。
但三年前那个案子里的陈屿,在陆正看来,更像是一个为了赢而赢的律师。他找到了那份病历,不是因为他关心正义,而是因为他知道这是翻案的关键。
陆正当时甚至觉得,陈屿可能早就知道鉴定有问题,但他一直憋着,等到法庭上才抛出来——就是为了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最好的朋友从背后捅了一刀。
但现在回头看,陆正意识到,自己当时的想法可能太偏激了。
陈屿没有错。他做了一个辩护律师该做的事。
错的是他自己——作为公诉人,他没有在审查阶段发现鉴定意见的问题。这是他的失职。
这个认知,他用了三年才真正想明白。
而现在,命运把他们重新放到了同一个案子里。
陆正坐在办公桌前,翻看着陈屿昨天提交的那些材料。
专利转让协议是真的——他今天上午已经通过国家知识产权局的网站核实了,博恩生物确实拥有这项专利,而且确实在三个月前把独家授权转给了明远科技。银行流水也对得上——一千两百万确实从周明远的个人账户转到了博恩生物的账户。
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那一千两百万的去向。
还有另外一千两百万——周明远说存在他妻子账户里的那笔钱。
陆正决定亲自去核实。
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阶段,可以自行补充侦查。这不是替公安干活,而是为了确保案件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
陆正从来不是那种"案卷上有什么就认什么"的检察官。他做了十年公诉人,始终坚持一个原则——**凡是有疑点的地方,必须亲自核实。**
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小刘吗?我是检察院的陆正。"他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下一个账户的流水——户名叫王秀兰,是周明远的妻子。对,我要看看她名下账户在过去两年的资金进出情况。"
挂了电话,他又翻了一遍案卷。
报案人李桂林的陈述里,有一个细节引起了他的注意。
李桂林说,他是在一次内部财务审计中发现周明远转移资金的。但陆正翻遍了案卷,没有找到这次"内部财务审计"的报告。只有李桂林自己的一份情况说明,上面写着"经初步核查发现资金异常"。
初步核查?
什么叫初步核查?谁做的?依据是什么?
陆正又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李桂林称系内部审计发现异常,但案卷中无审计报告原件。需核实。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办公室的灯自动亮了起来,柔和的白光铺满了桌面。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一件事。
那是大三的寒假,两个人都没回家,留在学校准备司法考试。大年三十那天晚上,宿舍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煮了一锅速冻饺子,就着一瓶二锅头过年。
陈屿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
"陆正,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变成那种……自己以前最讨厌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陈屿迷迷糊糊地说,"比如,为了赢官司,不择手段。比如,明明知道当事人有罪,但还是想尽办法帮他脱罪。比如,收了当事人的钱,就不管正义不正义了。"
陆正当时笑了:"你想多了。"
"我不是想多了。"陈屿抬起头,眼神竟然很清醒,"我是怕。我怕我做了律师之后,会被这个世界改变。我怕我有一天,会忘记我们当初为什么选择法律。"
陆正看着他,认真地说:"不会的。你不会变。"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陈屿。"陆正说,"你这个人,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但心里有一杆秤。那杆秤不会歪。"
陈屿当时笑了,笑得很开心。
"陆正,你知道吗?"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正经的人。但你也是我见过的,最靠谱的人。"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那么真诚地聊天。
后来呢?后来他们毕业了,各奔东西,各自在自己的轨道上运行,渐行渐远。
陆正拿起桌上的材料,又看了一遍。
他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会走向哪里。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对面站着的是谁,他都必须把这个案子查清楚。
这是他作为检察官的职责。
也是他对自己的要求。
第七章 第一次庭审
江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一审判庭,庄严肃穆。
旁听席上坐了不少人——明远科技的员工、媒体记者、还有一些法律界的人士。周明远职务侵占案在江州不算什么大案,但因为当事人是知名企业家,还是吸引了不少关注。
陆正穿着检察制服,坐在公诉席上。
他的面前摊着起诉书和案卷材料。桌上放着一支钢笔,一瓶矿泉水。他坐得很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对面的辩护席上,陈屿已经到了。
他穿了一身黑色西装,系着深蓝色的领带,面前摆着一叠厚厚的辩护材料。他正在低头整理文件,时不时在一张纸上写几个字。
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三米的距离。
这三米,就是公诉席和辩护席的距离。
也是他们之间三年来的距离。
审判长敲响了法槌。
"现在开庭。"
法庭调查开始。
陆正站起身,开始宣读起诉书。
他的声音很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法庭里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这是他十年公诉生涯练出来的功夫——在法庭上,声音就是力量。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要让法官听到,让旁听者听到,也让被告人听到。
"被告人周明远,利用担任江州市明远科技集团董事长、总经理的职务便利,通过虚构交易、虚增研发费用等方式,将本单位资金三千两百万元非法占为己有,数额巨大,其行为已触犯《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七十一条之规定,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应当以职务侵占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读完起诉书,陆正开始举证。
他一份一份地出示证据——报案材料、审计报告、银行流水、被告人供述、证人证言。每一份证据,他都说明证据来源、证明内容和要证明的事实。
这是公诉人的基本功。证据要一组一组地出示,逻辑要一层一层地递进,让法官能够清晰地看到整个证据体系是如何搭建起来的。
然后是质证环节。
陈屿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人出示的第一组证据——审计报告,有异议。"
法庭里安静了下来。
陆正看着陈屿,等着他说下去。
"这份审计报告,是报案人李桂林单方面委托的审计机构出具的。"陈屿的声音清晰而有力,"辩护人认为,这份审计报告的中立性和客观性存疑。审计机构是由报案人聘请的,不是由司法机关委托的,其审计结论不能作为定案的依据。"
陆正不动声色。
"辩护人对第二组证据——银行流水,也有异议。"陈屿继续说,"银行流水只能证明资金从明远科技账户流向了恒达咨询公司,但不能证明这笔资金最终被周明远个人占有。事实上,辩护人已经提交了新的证据——专利转让协议和对应的银行流水,证明其中一千两百万确实用于了明远科技的研发项目,支付给了博恩生物公司。"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陆正一眼。
"公诉人刚才说,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但辩护人认为,现有证据只能证明资金的流向,不能证明周明远具有'非法占有'的主观故意。职务侵占罪的构成要件之一,就是行为人必须具有非法占有本单位财物的目的。而周明远转移的资金,全部用于了公司的研发项目,他个人并没有将这些资金据为己有。"
陈屿的发言很有条理。他先从证据资格入手,再从犯罪构成切入,一步一步地拆解公诉人的证据体系。
陆正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对方说什么,先听完整,再思考。
审判长问:"公诉人对辩护人的质证意见有什么回应?"
陆正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回应如下。"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第一,关于审计报告。这份审计报告确实是报案人委托的,但它只是本案的证据之一,不是唯一的证据。本案还有银行流水、犯罪嫌疑人的供述、证人证言等多组证据相互印证。审计报告的作用是辅助证明,而不是单独定案。"
"第二,关于资金用途。辩护人提交的专利转让协议,公诉人已经核实过,其真实性没有问题。但这份协议只能证明一千两百万的去向,还有另外两千两百万——"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
"被告人说,其中一千两百万用于了临床试验机构,这一点有接收函为证。但接收函上的金额是八百万,不是一千两百万。剩下的四百万去了哪里?被告人说,还有一千两百万存在了他妻子的个人账户里。请问——这笔钱,现在还在他妻子的账户里吗?有没有被挪作他用?有没有用于个人消费?"
陆正的目光转向陈屿。
"如果这笔钱确实还在,确实准备用于公司研发,那被告人为什么不放在公司账户上,而是放在个人账户里?这符合一个企业正常的财务管理规范吗?"
陈屿没有立刻回答。
法庭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屿说:"审判长,关于这个问题,辩护人需要补充提交证据。被告人的妻子王秀兰女士已经向辩护人提供了银行流水,证明那一千两百万至今仍在她的账户里,没有被动用过。辩护人申请在休庭后向法庭提交这份材料。"
"可以。"审判长说。
第一轮庭审结束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陆正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出审判庭。
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水磨石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正。"
他停下来,回头。
陈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聊两句?"陈屿问。
陆正看了看表。下午两点继续开庭,中间有两个小时的休息时间。
"行。"他说。
第八章 走廊
法院旁边有一家小咖啡馆,中午人不多。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陈屿点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到陆正面前。
"你还是喝黑咖啡?"陈屿问。
"嗯。"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隙洒在桌面上,斑斑驳驳的。
"你刚才的质证意见,准备得很充分。"陆正先开了口。
"你也是。"陈屿说,"那个四百万的差额,我之前没注意到。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审查案卷的时候。"
"你还是那么细。"陈屿笑了一下。
又是一阵沉默。
陆正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做公诉人,加班是家常便饭,咖啡是唯一的慰藉。
"陈屿。"他说,"这个案子,你觉得周明远是清白的?"
陈屿看着他,想了想。
"我觉得,他的行为可能不构成职务侵占。"他说,"但这不等于他没有问题。"
"什么意思?"
"他转移资金的方式,确实不合规。"陈屿说,"不走公司董事会,不走正常的财务流程,把钱从公司账户转到个人账户,再从个人账户转到其他公司——这在财务管理上是有问题的。"
"但问题是——"他顿了顿,"他这么做,是为了把钱装进自己口袋,还是为了公司的研发项目?"
"你觉得是后者?"
"我觉得是后者。"陈屿说,"我见过太多真正的职务侵占案了。那种人,钱一到手就转移,就挥霍,就隐匿。但周明远不是——他把一千两百万放在妻子账户里,两年了,一分钱都没动过。"
"你怎么知道没动过?"
"我看了流水。"陈屿说,"那个账户里,除了最初存入的一千两百万,就只有几笔利息收入。没有大额支出,没有转账,没有消费。"
陆正没有说话。
这一点,他其实也在核实。他已经让小刘去查王秀兰的账户流水了,结果还没回来。
"还有那个李桂林。"陈屿忽然说。
"李桂林怎么了?"
"我查了他的背景。"陈屿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他在明远科技做了八年副总,分管市场和营销。这几年,明远科技的营销费用涨了三倍,但对应的市场份额只涨了百分之十五。你不觉得这个比例有问题吗?"
陆正的眉头动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李桂林自己也有问题?"
"我只是觉得——"陈屿说,"报案人本身的动机,值得怀疑。一个公司副总,忽然跳出来举报董事长职务侵占,时间点正好是公司准备上市、准备做财务审计的时候。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陆正看着他。
"你调查过李桂林?"
"职业习惯。"陈屿耸了耸肩,"接了案子,当然要把所有相关的人都查一遍。"
"你查到了什么?"
"还在查。"陈屿说,"但目前我知道的是——李桂林的小舅子开了一家营销公司,这几年从明远科技拿了将近两千万的营销订单。"
陆正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这个信息很重要。
如果李桂林利用职务便利,把公司的营销订单给自己小舅子的公司做,从中牟利——那他自己可能也涉嫌职务侵占。
而他现在举报周明远,很可能就是为了转移视线,先发制人。
"这些,你有证据吗?"陆正问。
"目前只有初步的线索。"陈屿说,"我还在收集材料。"
"那你为什么现在跟我说这些?"
陈屿看着他,忽然笑了。
"因为你是陆正。"他说。
陆正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陈屿说,"你不会为了起诉而起诉,也不会为了赢而赢。你做公诉人,是因为你真的相信法律,相信公正。"
他往前倾了倾身。
"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放水。我知道你不会。我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个案子,可能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你要查的,不只是周明远有没有侵占公司资产,还有李桂林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报案。"
陆正沉默了很久。
咖啡凉了一半。
"陈屿。"他终于开口,"三年前那个案子,我后来想了很多。"
陈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说的对。"陆正说,"公诉人和辩护人,本来就是天平的两端。我的职责是把事实查清楚,你的职责是为当事人辩护。我们立场不同,但目标应该是一样的——"
"真相。"陈屿接上了他的话。
"对。真相。"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有三年的隔阂,也有久别重逢的默契。
下午开庭之前,陆正给小刘打了个电话。
"李桂林那边,"他说,"你也帮我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他在明远科技的业务、他小舅子的公司……所有能查到的,都给我一份。"
挂了电话,他站在法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秋天的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这个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
但他不怕复杂。
他做了十年公诉人,最不怕的就是复杂的案子。越是复杂的案子,越需要有人把一层一层的迷雾剥开,找到最里面的那个真相。
他愿意做那个剥迷雾的人。
第九章 自行补充侦查
一周后,小刘把查回来的材料放在了陆正桌上。
"陆主任,都查清楚了。"小刘说,"周明远妻子王秀兰的账户,确实在两年前收到了一笔一千两百万的转入资金,来源是周明远的个人账户。这两年间,这个账户没有大额支出,只有定期的利息存入。钱确实还在。"
陆正点了点头。
"李桂林那边呢?"
小刘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
"李桂林的小舅子叫张伟,开了一家叫'华艺传媒'的公司。从三年前开始,华艺传媒一共从明远科技拿了十七笔营销订单,总金额一千八百七十万。"
"这些订单,走了正常的招投标程序吗?"
"没有。"小刘说,"明远科技的大额采购,按规定应该走公开招投标。但这十七笔订单,全部是直接委托,没有经过招投标流程。"
陆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还有,"小刘继续说,"我们查了华艺传媒的财务报表——这家公司注册资本只有五十万,员工不到十个人,但每年的营收都在五六百万以上。你不觉得奇怪吗?"
"一个不到十个人的小公司,每年做五六百万的生意?"
"对。"小刘说,"而且它的客户只有一个——明远科技。"
陆正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这就有意思了。
李桂林利用职务便利,把公司的营销订单交给自己小舅子的公司,没有经过招投标,涉及金额将近两千万。这本身就可能涉嫌职务侵占——他通过关联交易,把公司的利润转移到了自己亲属的公司里。
而他现在举报周明远职务侵占,很可能就是因为他发现周明远在查他的账,所以先发制人。
"还有一件事。"小刘说,"我们找到了明远科技的前财务总监,叫赵磊。他去年从公司离职了,现在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他说,他离职之前,周明远确实让他做过一次内部财务审计,审计的对象就是李桂林负责的那几个营销项目。"
"审计报告呢?"
"赵磊说,审计报告他做完之后交给了周明远,存在周明远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陆正立刻拿起了电话。
他打给了看守所——他要提审周明远。
提审在第二天上午进行。
周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看起来比上次开庭的时候更憔悴了。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带着一种急切的期盼。
"周明远。"陆正坐在审讯桌前,打开笔录本,"今天提审你,是有几个问题要核实。你要如实回答。"
"好。"周明远点了点头。
"你说你在查李桂林的账?"
"对。"
"为什么查?"
"因为我发现他负责的营销项目有问题。"周明远说,"公司准备上市,上市之前必须做全面的财务审计。我让财务总监赵磊做了一次内部审计,结果发现李桂林负责的那几个项目,营销费用和实际产出严重不匹配。"
"不匹配到什么程度?"
"营销费用花了将近两千万,但对应的市场推广效果……"周明远冷笑了一下,"怎么说呢?我们花两千万做的推广,带来的市场份额增长,还不如别人花两百万做的多。"
"你怀疑李桂林把钱挪走了?"
"我不是怀疑。"周明远说,"审计报告显示,那两千万里,有一千两百多万最终流向了他小舅子的公司。但他小舅子的公司,根本没有做过对应的营销活动——没有广告投放,没有活动策划,没有媒体发布。什么都没有。"
陆正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李桂林通过虚假营销合同,把公司的钱转到了他小舅子的公司里?"
"对。"周明远说,"这就是职务侵占。他把公司的钱,通过虚增营销费用的方式,转移到了自己亲属的公司里。"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周明远的表情暗淡了下来。
"我……"他叹了口气,"我当时还在收集证据。我本来打算在董事会上提出审计报告,然后向公安机关报案。但我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他先报了案,把我送进了看守所。"
"你办公室的保险箱里,有审计报告?"
"有。"周明远说,"在我办公桌后面的保险柜里,密码是我妻子知道的。"
提审结束之后,陆正立刻安排了两名检察官,去明远科技的办公室调取那份审计报告。
同时,他还做了一个决定——对李桂林进行调查。
按照刑事诉讼法的规定,检察机关在审查起诉过程中,发现报案人可能有职务侵占行为的,可以进行调查核实。如果查实李桂林确实存在职务侵占的嫌疑,检察机关应当将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侦查。
这是法律监督的应有之义。
公诉人不能只盯着被告人有没有罪,也要审查报案人有没有报假案、有没有诬告陷害。
陆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秋色,思考着。
这个案子,从一开始的"周明远职务侵占",变成了"周明远和李桂林互相指控"。
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但他知道,这就是真相的本来面目——从来不是一眼就能看穿的。
第十章 证人
陈屿最近也很忙。
他在收集关于李桂林的证据。
通过周明远的妻子王秀兰,他拿到了那份内部审计报告——就是赵磊做的那份。报告详细列出了李桂林负责的十七笔营销订单,以及每一笔订单的资金流向。
审计报告的结论很清楚:这十七笔订单中,有十二笔存在虚假交易嫌疑。相关的营销活动没有实际开展,合同金额被转给了华艺传媒,而华艺传媒又把其中的大部分资金,转到了李桂林妻子的账户里。
这是一条完整的利益输送链条。
陈屿看着这份报告,心里有了底。
他现在需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关键证人——赵磊。
赵磊是前财务总监,他亲手做的这份审计报告。如果他能出庭作证,证明这份报告的真实性,那就可以从根本上动摇李桂林报案的可信度。
问题是——赵磊愿意出庭吗?
陈屿通过王秀兰,拿到了赵磊的联系方式。他约赵磊在一家茶馆见面。
赵磊三十多岁,戴一副眼镜,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他见到陈屿的时候,表情有些紧张。
"陈律师。"他坐下之后,搓了搓手,"你找我,是为了周总的案子?"
"对。"陈屿说,"赵总监,我需要你的帮助。"
赵磊的表情变了变。
"陈律师,我……"他犹豫了一下,"我已经从明远科技离职了。我现在不想掺和这些事。"
"我理解。"陈屿说,"但你是关键证人。那份审计报告是你做的,只有你能证明它的真实性。"
"可是——"赵磊的声音压低了,"李桂林这个人,在江州势力很大。我如果站出来作证,我怕……"
"怕什么?"
赵磊看了看四周,好像怕被人听到。
"我怕他报复我。"他说,"我离职的时候,李桂林找过我,跟我说了一些'话里有话'的东西。他说,'小赵,你在明远科技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陈屿皱起了眉头。
"他威胁你?"
"算不上直接威胁。"赵磊说,"但那个意思,你懂的。"
陈屿沉默了一会儿。
他理解赵磊的顾虑。李桂林在江州经营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一个普通的财务人员,确实不敢轻易得罪这样的人。
"赵磊。"陈屿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
"那份审计报告,是真的吗?"
赵磊抬起头,看着陈屿。
他的眼神里有犹豫,有恐惧,但最后,那些情绪都沉淀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坚定的东西。
"是真的。"他说,"我做财务做了十几年,我不会在审计报告上造假。那十七笔订单,有十二笔是假的。李桂林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把公司的钱转移到了自己口袋里。"
"那你愿意出庭作证吗?"
赵磊又沉默了。
茶馆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窗外是秋日的阳光。
过了很久,赵磊说:"我愿意。"
陈屿松了一口气。
"但是,"赵磊说,"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需要保护。"赵磊说,"我如果出庭作证,李桂林肯定不会放过我。我需要……我需要知道,法律能怎么保护我。"
陈屿点了点头。
"这个你放心。"他说,"证人保护制度,法律有明确规定的。而且,这个案子不是只有你一个证人——检察官那边也在查李桂林的问题。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赵磊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
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陈屿站在路边,拿出手机,给陆正发了一条消息。
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主动联系。
消息很简单:
"我找到了赵磊。他愿意出庭作证。关于李桂林的问题,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消息发出去之后,陈屿站在秋风里,等了很久。
手机震动了一下。
陆正的回复只有两个字:
"同查。"
陈屿看着那两个字,忽然笑了。
还是那个陆正。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到实处。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
秋天的傍晚,天黑得很早。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街道照得通明。
这个案子,正在朝着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方向发展。
第十一章 提审
陆正第一次提审周明远,是在收到案卷后的第二周。
江州市第一看守所,在城市的西北角。从检察院开车过去,要穿过大半个城市。路上,陆正把案卷又翻了一遍,把要问的问题一条一条列在笔记本上。
提审是公诉人的基本功。
一个好的公诉人,不光要会看案卷,还要会和犯罪嫌疑人对话。你要从他们的供述里,发现矛盾,发现线索,发现那些被案卷材料忽略的细节。
看守所的讯问室很小,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装着单向玻璃和录音录像设备。
周明远被带进来的时候,戴着手铐,穿着黄色的囚服。他看起来比照片上老了不少——眼袋很重,头发有些凌乱,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坐到椅子上,看了陆正一眼。
"你是检察官?"
"我是江州市人民检察院第一检察部的陆正。"陆正出示了工作证件,"今天依法对你进行讯问。你要如实回答我的问题,听清楚了吗?"
周明远点了点头。
陆正先问了一些基本情况——姓名、年龄、籍贯、职业。然后,他切入了正题。
"周明远,公安机关指控你利用职务便利,将明远科技的三千两百万元资金非法占为己有。你对这个指控,有什么要说的?"
周明远的表情很复杂。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了。
"我没有侵占公司的钱。"
"那三笔钱,你做了什么?"
"第一笔,一千两百万,我付给了博恩生物,买了一项专利技术的独家授权。第二笔,八百万,我付给了一家临床试验机构,做新药的前期临床试验。第三笔,一千两百万,我存在我妻子的账户里,准备作为第二期研发经费。"
"你为什么要把公司的钱转到你个人账户上?"陆正问,"为什么不走公司的正常财务流程?"
周明远的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检察官,你以为我不想走正常流程吗?"他说,"我是公司的董事长,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走正规的财务流程。但问题是——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公司里有人在盯着。"周明远压低了声音,"李桂林。他是公司的副总,分管财务和营销。公司的每一笔大额支出,都要经过他的手。如果我走正常流程申请研发经费,他马上就会知道我们在做什么项目。"
"那又怎么样?"
"怎么样?"周明远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他会把这个项目搞黄。他会在董事会上反对,会在资金审批上卡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我们把钱投进去。"
"你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我已经发现他在公司里搞鬼了。"周明远说,"我查到他把公司的营销订单给自己小舅子的公司做,从中捞了不少钱。我还没来得及揭发他,他就先动手了。"
陆正的笔在笔记本上停了一下。
这和陈屿告诉他的信息,完全吻合。
"你说你发现了李桂林的问题?有证据吗?"
"有。"周明远说,"我让财务总监做了一次内部审计,审计报告就在我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你办公室的保险箱,现在谁能打开?"
"我妻子知道密码。"周明远说,"检察官,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你去看一下那份审计报告。"周明远的声音有些激动,"你看了就知道,我是清白的。我转移那些钱,真的是为了公司的研发,不是为了我自己。"
陆正看着他。
这个男人的眼神里,没有狡辩,没有逃避。只有一种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渴望。
陆正做了十年公诉人,见过各种各样的犯罪嫌疑人。有的人面不改色地撒谎,有的人声泪俱下地喊冤,有的人一言不发地对抗。
但周明远不一样。
他的眼神很坦诚。
当然,眼神不能当证据用。陆正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眼神就相信他。
但他记住了这个眼神。
提审结束的时候,周明远被带了出去。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正一眼。
"检察官。"
"嗯?"
"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我。"周明远说,"但我还是要说——我周明远,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办企业,是想做点真东西;我捐希望小学,是想让山里的孩子有书读。我不会去侵占公司的钱。"
说完,他转身走了。
陆正坐在讯问室里,看着关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他拿出笔记本,在今天的讯问记录下面,写下了一行字:
周明远供述稳定,称资金全部用于研发项目,与李桂林存在利益冲突。需进一步核实。
第十二章 食堂
检察院的食堂,在办公楼的负一层。
中午十二点,是食堂最热闹的时候。各个部门的人端着餐盘,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聊着各种话题——案子、孩子、房价、最近的热播剧。
陆正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吃饭很快,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办案子时间紧,吃饭也跟着快。
吃到一半,对面坐下来一个人。
他抬头一看,是陈屿。
陈屿手里端着一个餐盘,里面是两荤一素,还有一碗汤。
"你怎么在这儿?"陆正愣了一下。
"我来阅卷啊。"陈屿理所当然地说,"辩护人阅卷,不是可以在检察院的阅卷室里吗?到了饭点,我总不能出去吃吧?你们检察院食堂挺好吃的,我问了门卫,他说外来人员也可以在食堂吃。"
陆正笑了一下。
"你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那是。"陈屿夹了一口菜,"我跟你们检察院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
两个人并排坐着,安静地吃饭。
食堂里很热闹,周围的讨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在聊最近的一个案子,有人在聊周末带孩子去哪里玩。
"陆正。"陈屿忽然说。
"嗯?"
"你今天上午提审周明远了?"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陈屿说,"你这个表情,就是提审完了之后的表情。每次提审完,你都会皱着眉,好像在想什么事情。"
陆正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笑了。
"我有这么明显吗?"
"太明显了。"陈屿说,"大学的时候,你每次考完试,都是这个表情。"
两个人都笑了。
"周明远怎么说?"陈屿问。
"他说那笔钱都是用于研发项目的。"陆正说,"还说李桂林在公司里搞鬼,他是被李桂林陷害的。"
"你信吗?"
陆正放下筷子,想了想。
"我不信任何人的口供。"他说,"我只信证据。"
"那你现在的证据,能证明什么?"
"目前能证明的是——三笔钱都有明确的去向,都没有被周明远个人挥霍。"陆正说,"至于他是不是真的有非法占有的目的,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陈屿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陆正。"他说,"你和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意思?"
"你还是那么严谨。"陈屿说,"什么都要证据,什么都要核实。你从来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说的话。"
"这不是优点吗?"
"是优点。"陈屿说,"但有时候,也会让人觉得累。"
陆正没有说话。
他知道陈屿说的是什么意思。
做公诉人,确实很累。你要审查每一份证据,要核实每一个细节,要怀疑每一份口供。你不能轻易相信任何人,因为一旦你相信错了,你就可能办错案。
这种累,是精神上的。
但他已经习惯了。
"对了。"陈屿忽然说,"我昨天见了一个人。"
"谁?"
"赵磊。"
"前财务总监?"
"对。"陈屿说,"他愿意出庭作证。"
陆正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愿意?"
"愿意。"陈屿说,"但他害怕。李桂林这个人,在江州的关系盘根错节,他怕出庭作证之后被报复。"
陆正沉默了一会儿。
"证人保护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他说,"法律有明确的规定。而且,我们这边也在查李桂林的问题。他不是一个人。"
"我知道。"陈屿说,"所以我才跟你说。"
两个人吃完了饭,一起走出食堂。
负一层的走廊里,灯光有点暗。
"陆正。"陈屿说。
"嗯?"
"这个案子,你觉得最后会是什么结果?"
陆正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管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按照证据来。"
"如果证据证明周明远是清白的呢?"
"那我就不起诉。"
"你知道不起诉意味着什么吗?"陈屿看着他,"你一个主诉检察官,把一个已经移送到检察院的案子做了不起诉处理。你知道单位里的人会怎么说你吗?"
"我知道。"
"那你还——"
"陈屿。"陆正打断了他,"你还记得我们大一的时候,第一次上法理课,老师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陈屿愣了一下。
"他说——"陆正回忆着,"法律人的天职,是追求公正。不是追求胜诉,不是追求绩效,是追求公正。"
"这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只要我还是公诉人,我就不会忘记这句话。"
陈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正的肩膀。
"好兄弟。"他说。
第十三章 压力
陆正最近感觉到了压力。
不是案子本身的压力——他做了十年公诉人,再大的案子也扛过。这种压力,是来自周围的。
先是部门里的同事。
"陆主任,周明远这个案子,差不多了吧?"处长在一次部门例会上说,"证据体系都很完整,审计报告、银行流水、被告人供述……你还在等什么?"
陆正当时没有反驳。他只是说:"还有几个疑点需要核实。"
"疑点?"处长看了他一眼,"什么疑点?"
"资金去向的问题。"陆正说,"周明远说那三千两百万是用于研发项目,但目前我们只能核实其中两千两百万的去向。还有一千万,他说存在他妻子账户里——这个说法需要进一步核实。"
"那就让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嘛。"处长说,"你把退回补充侦查提纲写好,退给经侦。"
"我已经在自行补充侦查了。"陆正说,"我核实了王秀兰的账户流水,那一千两百万确实还在,没有被动用过。"
"那还有什么问题?"
陆正犹豫了一下。他要不要把李桂林的事情说出来?
按照程序,他发现了新的线索,应该及时向领导汇报。但他也知道,这个案子牵扯的人越多,事情就越复杂。
"还有报案人的问题。"他说,"我发现报案人李桂林本人,可能也存在职务侵占的嫌疑。"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下。
处长的表情变了。
"你说什么?"
"李桂林利用职务便利,把明远科技的营销订单交给自己小舅子的公司做,涉及金额将近两千万。"陆正说,"我已经掌握了初步证据。"
处长沉默了很久。
"陆正。"他说,"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这个案子,现在是周明远职务侵占案。你查报案人干什么?"
"因为报案人的动机有问题。"陆正说,"如果李桂林自己也有职务侵占的行为,他举报周明远就可能是为了转移视线,先发制人。这直接影响到周明远案的定性。"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准备把李桂林的线索移送公安机关,另案处理。"
处长看着他,眼神复杂。
"陆正,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八年。"
"八年了。"处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做事认真,一丝不苟。但有些事情,不是光认真就能解决的。"
陆正没有说话。
"李桂林这个人,你了解多少?"处长问。
"我知道他是明远科技的副总。"
"不止。"处长说,"他在江州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很广。市里的一些领导,和他私交不错。你现在要查他,等于在动很多人的蛋糕。"
陆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处长,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什么意思。"处长打断了他,"我只是提醒你,做事要讲策略。周明远这个案子,证据体系已经很完整了,你按照正常程序起诉就可以了。至于李桂林的事情——"
他顿了顿。
"可以放一放。"
陆正看着处长,心里忽然沉了下去。
"处长,这是原则问题。"他说,"如果我们发现了犯罪线索,就应该移送,不能因为对方有关系就不查。"
"我不是说不查。"处长说,"我是说,放一放。先把周明远的案子结了,再慢慢查李桂林。你不要把两件事搅在一起。"
"可是——"
"好了。"处长摆了摆手,"就这么定了。你回去写审查报告,下周检委会讨论。"
会议结束之后,陆正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他知道处长说的"市里的一些领导"是什么意思。
李桂林在江州经营多年,和某些人物有来往。这不是秘密。
但陆正没想到,这种压力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直接。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谁。
然后他想起了陈屿。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喂?"陈屿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是我。陆正。"
"我知道是你。"陈屿的语气带着一点笑意,"怎么了?"
陆正沉默了几秒。
"李桂林那边,你查到什么程度了?"
"我拿到了审计报告,找到了赵磊。"陈屿说,"你呢?"
"我也在查。"陆正说,"但是……遇到了一些阻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什么阻力?"
"单位里的领导,不想让我继续查李桂林。"
陈屿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几秒,他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
"李桂林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陈屿说,"你在检察院内部都感受到压力了,说明这个人的能量不小。"
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陈屿,你说我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很少问别人。陆正是个很有主见的人,做事情从来都是自己拿主意。但这一次,他真的有点迷茫了。
电话那头传来陈屿的声音,很平静,也很坚定。
"陆正,你还记得我们大学时候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
"我们说,法律人要追求的是什么?"
陆正没有说话。
"是真相。"陈屿说,"不管遇到什么压力,不管有什么阻力,我们都要追求真相。这是我们当初选择法律这个专业的原因。"
"你现在跟我讲情怀?"陆正苦笑了一下。
"不是情怀。"陈屿说,"是底线。你做公诉人,你的底线是什么?是公正。如果你因为压力而放弃了真相,那你就不配做这个公诉人。"
陆正闭上眼睛。
他知道陈屿说的是对的。
"我知道了。"他说。
"你打算怎么办?"
"写审查报告。"陆正说,"但不是按照他们想要的方式写。"
"什么意思?"
"我的审查报告里,会如实写明所有的疑点,以及李桂林的问题。"陆正说,"我会建议把案子退回补充侦查,同时把李桂林的线索移送公安机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屿说:"陆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
"你这是在和整个体系对抗。"
"我不是和体系对抗。"陆正说,"我是在按照法律规定的程序做事。退回补充侦查,是我的法定职权。移送犯罪线索,也是我的法定职责。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陈屿笑了。
"好。"他说,"那就做你该做的事。"
"你呢?"
"我?"陈屿说,"我是辩护律师。我的工作,就是在法庭上把这些问题都提出来。不管你那边怎么查,我这边都会在法庭上为周明远做无罪辩护。"
"那就——"
"法庭见。"
电话挂断了。
陆正坐在办公桌前,拿起笔,开始写审查报告。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
窗外的天渐渐暗了,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
他知道,从他写下这份审查报告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陆正。
他是公诉人。
第十四章 深夜的卷宗
陆正加班到了凌晨一点。
办公楼里已经空无一人,走廊里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
他回到办公室,拿起桌上的案卷,又翻了一遍。
这是他的习惯——不管多晚,只要还有疑点,他就会把案卷再看一遍。
他翻到了周明远的供述笔录。
周明远在供述里说,他转移资金是为了研发项目。这个解释,乍一听很合理,但仔细推敲,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
比如——他为什么不走正常的财务流程?
一个企业的研发经费,完全可以通过公司账户直接支付,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从公司账户转到个人账户,再从个人账户转到其他公司?
这不符合任何一个正常企业的财务管理逻辑。
除非——他有不得已的理由。
陆正想起了周明远在提审时说的那句话:"我怀疑就是报案人李桂林在盯着公司的资金流向。"
如果周明远说的是真的——李桂林当时已经在公司里搞小动作了,周明远担心走正常流程会被李桂林察觉——那他绕路走账,就有了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在侵占公司资产,他是在保护公司的研发项目不被李桂林破坏。
陆正翻到了银行流水那一组证据。
他一行一行地看。
第一笔:明远科技账户 → 恒达咨询 → 周明远个人账户 → 博恩生物。金额一千两百万。
第二笔:明远科技账户 → 恒达咨询 → 周明远个人账户 → 临床试验机构。金额八百万。
第三笔:明远科技账户 → 恒达咨询 → 周明远个人账户 → 王秀兰(周明远妻子)账户。金额一千两百万。
三笔钱,总共三千两百万。
第一笔有专利转让协议为证,第二笔有临床试验机构的接收函为证,第三笔有王秀兰的账户流水为证。
三笔钱的去向,全部有迹可循。
而且——三笔钱都没有被周明远个人消费掉。第一笔付给了供应商,第二笔付给了临床试验机构,第三笔存在妻子账户里,分文未动。
这就是职务侵占吗?
职务侵占罪的核心,是"非法占有为目的"。如果钱确实用于了公司的经营活动,只是走账方式不合规,那就不能简单地认定为职务侵占。
这是刑法理论上的基本常识。
陆正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周明远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建议退回补充侦查,进一步核实研发项目的真实性,以及李桂林的职务侵占线索。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江州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的高楼像一根根发光的柱子。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进检察院的时候,带他的师傅跟他说过的一句话:
"小陆,你记住。我们做公诉人的,不是要把多少人送进监狱。我们要做的,是让有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让无罪的人不被冤枉。"
这句话,他记了十年。
今天,他要做一个选择。
是按照领导的意思,把这个案子诉上去——即使证据有疑点,即使可能冤枉了好人;还是坚持自己的原则,把案子退回补充侦查,把所有的疑点都查清楚?
陆正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的那个夜晚,烧烤摊的烟雾里,陈屿举着酒瓶说:"咱俩一个管公诉,一个管辩护,这不就是天平的两端吗?"
他想起了三年前那个案子,他因为没有发现鉴定意见的问题而自责。
他想起了今天提审时周明远的眼神——那种急切的、想要证明自己清白的眼神。
他睁开眼睛。
"我知道了。"他自言自语。
他拿起桌上的审查报告,继续写下去。
这一次,他写得很坚定。
凌晨两点,陆正锁上办公室的门,走出了检察院大楼。
秋夜的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要把这份审查报告提交给检委会。
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做了自己该做的事。
这就够了。
第十五章 大学宿舍
检委会安排在三天后。
在等待的这几天里,陆正做了一个决定——回一趟江州大学。
他很久没回母校了。
江州大学在城市的东边,从检察院开车过去,要四十分钟。陆正开车过去的时候,正是下午,校园里绿树成荫,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在路上,脸上带着青春的朝气。
他把车停在老宿舍区门口,走了进去。
老宿舍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红砖外墙,楼道里的墙皮有些剥落。一切都和他记忆里的样子差不多。
他走到三楼,302宿舍的门半开着。
现在住的是几个大一的新生,看到一个陌生人站在门口,都好奇地看过来。
"同学,打扰一下。"陆正说,"我是这个宿舍以前的毕业生,回来看看。"
几个新生热情地把他让了进去。
宿舍还是老样子——四张上下铺,四张桌子,一扇窗户。窗外是那棵老梧桐树,枝繁叶茂,遮住了半边天。
陆正走到靠窗户的那个下铺前,站定。
这就是他当年的床位。
他还记得,开学第一天,陈屿扛着行李箱走进来,看到这个下铺,就笑嘻嘻地说:"兄弟,下铺让给我呗?"
然后他就把下铺让给了陈屿,自己睡了上铺。
一晃,十几年过去了。
他站在那个床位前,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大一的那个冬天,他发烧晕倒在餐馆,陈屿穿着睡衣跑过去把他背回来,守了他一整夜。
想起了大二的模拟法庭比赛,他们两个人搭档,一个写诉状,一个做辩手,拿了全校冠军。
想起了大三的那个除夕夜,他们两个没回家,在宿舍里煮速冻饺子,喝二锅头,聊着未来的理想。
想起了大四毕业的时候,他们在宿舍楼下抱在一起,说"以后不管做什么,都是一辈子的兄弟"。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但又好像,已经过了一辈子。
陆正拿出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江大,302宿舍。你有空过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在宿舍里等。
新生们好奇地看着他,问他是哪一届的,现在做什么工作。他一一回答了,语气很温和。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陈屿站在门口。
他还是穿着西装,手里拿着公文包,看起来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过来。他看到陆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回来看看。"陆正说。
陈屿走进宿舍,环顾了一下四周。
"还是老样子。"他说。
"嗯。"
两个人站在宿舍中间,对视了一眼。
然后,他们几乎同时伸出手,抱在了一起。
这个拥抱,迟到了三年。
"你这家伙。"陈屿拍了拍他的后背,"三年了,也不跟我联系。"
"你不也一样。"陆正说。
两个人分开,都笑了。
他们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看着楼下的梧桐树。
"陈屿。"陆正说,"我这次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审查报告,下周三提交检委会。"
"然后呢?"
"我在报告里写了——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周明远具有非法占有目的,建议退回补充侦查。"
陈屿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
"你真的这么写了?"
"真的。"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屿说,"你这是在推翻自己之前的公诉意见。你是主诉检察官,你在审查报告里建议退回补充侦查,等于承认这个案子证据不足。这在你的职业生涯里,是要留下记录的。"
"我知道。"
"你不怕影响你的前途?"
陆正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陈屿,你还记得我们在这个宿舍里说过的话吗?"他说。
"什么话?"
"我们说,以后要做一个什么样的法律人。"
陈屿沉默了。
"我说我要当检察官。"陆正说,"你说你要当律师。我们说,我们一个管公诉,一个管辩护,我们都在做对的事。"
他转过头,看着陈屿。
"我做了十年公诉人,我一直记着这句话。我做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两个字——公正。"
"如果我因为压力,就把一个证据不足的案子诉上去,那我对不起这身制服,也对不起当年在这个宿舍里说过的话。"
陈屿看着他,眼神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陆正的肩膀。
"好兄弟。"他说。
就三个字。
但这三个字里,包含了三年的隔阂、十几年的友情,和两个人共同的信念。
窗外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的。
第十六章 第二次庭审
检委会的结果,比陆正预想的要好一些。
经过讨论,检委会决定:将案子退回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同时将李桂林涉嫌职务侵占的线索移送公安机关立案调查。
这是陆正想要的结果。
但不是所有人都满意。
处长在会议结束之后,把陆正叫到办公室,脸色不太好看。
"陆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检委会虽然同意了退回补充侦查,但很多同志对你的做法有意见。"处长说,"你一个主诉检察官,在审查阶段就发现这么多问题,你早干什么去了?"
"我一直在查。"陆正说。
"你查的结果是什么?把一个证据确凿的案子,变成了证据不足?"处长的语气很严厉,"你知道外面怎么说吗?说你陆正被辩护律师收买了,说你因为和辩护律师是同学,就放水。"
陆正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处长叹了口气,"但别人不知道。你现在做的这件事,在很多人看来,就是在给辩护人站台。"
陆正没有说话。
"好了。"处长摆了摆手,"补充侦查有一个月的期限。一个月之后,公安机关补充侦查完毕,移送回来,你还要重新审查。到时候,这个案子该怎么诉,还怎么诉。"
陆正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一个月的补充侦查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在这一个月里,公安机关做了大量的工作——他们重新核实了研发项目的真实性,找到了博恩生物的法定代表人做了笔录,确认了专利转让协议的真实性。同时,他们也对李桂林立案侦查,调查他涉嫌职务侵占的问题。
一个月后,补充侦查完毕,案子重新移送回检察院。
陆正重新审查了补充侦查的材料。
新材料进一步证实了他之前的判断——周明远转移的资金,确实全部用于了公司的研发项目,他个人并没有非法占有。
至于李桂林,公安机关已经初步查实了他的职务侵占行为,案件正在进一步办理中。
现在,案子要第二次开庭了。
这一次,陆正的公诉意见,和第一次开庭时完全不同了。
审判庭里还是坐满了人。旁听席上,明远科技的员工来了更多,还有一些记者。
陆正坐在公诉席上,面前摊着新的起诉书。
他今天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比第一次开庭时还要平静。
对面的辩护席上,陈屿也在。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但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审判长敲响法槌。
"现在开庭。"
陆正站了起来。
他今天要宣读的,是变更后的公诉意见书。
"审判长、审判员——"
他的声音很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法庭。
"本案经过补充侦查,事实已经查清。检察机关认为,被告人周明远虽然存在财务管理不规范的行为,但其转移公司资金的目的,是为了公司的研发项目,不具有非法占有本单位财物的主观故意。因此,被告人周明远的行为不构成职务侵占罪。"
法庭里一片哗然。
旁听席上响起了议论声。
周明远坐在被告席上,愣住了。他显然没有想到,公诉人会当庭说出这样的话。
陈屿也愣了一下。他看着陆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理解。
审判长敲了敲法槌:"请肃静。"
法庭安静下来。
陆正继续说:"检察机关建议法庭,对被告人周明远依法作出无罪判决。"
说完这句话,他坐了下来。
整个法庭安静了几秒。
然后,陈屿站了起来。
"审判长,辩护人对公诉人的意见没有异议。"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心里并不平静。
接下来的法庭辩论,变得很短。
因为公诉人和辩护人的意见,已经达成了一致。
审判长问:"公诉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陆正站了起来。
"审判长,公诉人还有一点补充意见。"
他看了周明远一眼。
"被告人周明远虽然不构成职务侵占罪,但其在公司资金管理上存在严重不规范的行为。这种行为,虽然不构成犯罪,但违反了企业财务管理的相关规定,也给公司的治理带来了风险。检察机关将向明远科技发出检察建议,督促其完善内部财务管理制度。"
"另外,"他顿了顿,"关于本案报案人李桂林涉嫌职务侵占的问题,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侦查。检察机关将依法履行法律监督职责,确保案件得到公正处理。"
说完,他坐了下来。
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期宣判。
陆正收拾好桌上的材料,走出审判庭。
走廊里,阳光很好。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陈屿追了上来。
"陆正。"
他停下来,回头。
陈屿站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你今天……"陈屿说,"真的这么做了。"
"我说过,我做我该做的事。"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屿说,"你当庭变更公诉意见,建议法庭判无罪。这在你的职业生涯里——"
"我知道意味着什么。"陆正打断了他,"意味着我之前审查工作有疏漏,意味着我可能要写检查,意味着我在单位里的评价会受影响。"
他看着陈屿。
"但那又怎么样呢?"
"我是公诉人。我的职责不是把人送进监狱,而是把事实查清楚。如果我明明知道这个证据不足,还要硬着头皮起诉,那我就是在犯罪。"
陈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笑了。
"陆正,你还是那个陆正。"他说。
"你也还是那个陈屿。"陆正说。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们身上。
这一次,他们之间没有了三年的隔阂。
第十七章 证人出庭
一审宣判是在两周后。
法院采纳了检察机关的意见,认定周明远不构成职务侵占罪,依法作出无罪判决。
宣判那天,周明远在法庭上哭了。
他被羁押了将近半年,终于等到了清白。
陈屿站在辩护席上,看着周明远,轻轻点了点头。这个案子,他赢了。但他知道,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胜利。
如果没有陆正在审查阶段的认真核实,如果没有陆正坚持退回补充侦查,如果没有陆正当庭变更公诉意见——这个案子,不会是这个结果。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周明远的妻子王秀兰等在门口,看到丈夫出来,两个人抱在一起,泣不成声。
陈屿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做了这么多年律师,见过太多的当事人。有的赢了官司,有的输了官司。但这一次,感觉不一样。
这一次,他是和陆正一起,把一个被冤枉的人救了出来。
他拿出手机,给陆正打了个电话。
"喂?"陆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宣判了。"陈屿说,"无罪。"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看了判决书。"陆正说,"法院的判决书,检察院是要收一份的。"
陈屿笑了。
"你现在在哪儿?"
"办公室。"
"出来喝一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好。"
他们约在大学旁边的一家小酒馆。这家酒馆开了十几年了,他们读书的时候就经常来。
老板还记得他们,看到两个人一起进来,热情地招呼:"哟,好久没来了!还是老样子?"
"老样子。"陈屿说。
老板端上来两盘花生米,两盘烤串,一瓶白酒。
两个人坐下来,倒上酒。
"来。"陈屿举起酒杯。
"来。"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是好酒,入口绵柔,下肚暖烘烘的。
"陆正。"陈屿喝了一口酒,说,"这个案子,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硬着头皮起诉。"陈屿说,"如果你当时按照证据表面的样子,把案子诉上去,周明远可能就真的要坐牢了。"
"那不是为了你。"陆正说,"也不是为了周明远。那是为了公正。"
"我知道。"陈屿说,"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他顿了顿。
"你知道吗,做了这么多年律师,我见过太多的公诉人。有的公诉人,只要案子到了手里,不管证据有没有问题,都要起诉。他们觉得,公诉人就是要告人,告得越多越厉害。"
"但你不是。"
"你是真的在追求公正。"
陆正喝了一口酒,没有说话。
"还有李桂林的案子。"陈屿说,"公安机关已经立案了,查出来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多。他不光是通过小舅子的公司转移资金,还涉嫌向某些官员行贿。"
"这个案子,已经移交给监察委了。"陆正说。
"监察委?"
"对。"陆正说,"因为涉及到职务犯罪,我们把线索移送给了监察委员会。现在他们在查。"
陈屿点了点头。
"那我就放心了。"他说。
酒馆里很热闹,旁边桌上的几个年轻人在划拳,笑声很大。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陈屿。"陆正忽然说。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什么打算?"
"还做律师?"
"当然做律师。"陈屿说,"我喜欢做律师。我觉得,做辩护律师,是在守护这个社会的底线——防止公权力被滥用,防止无辜的人被冤枉。"
他看着陆正。
"那你呢?还做公诉人?"
"做。"陆正说,"我喜欢做公诉人。我觉得,做公诉人,是在守护这个社会的秩序——让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让法律的尊严得到维护。"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你看,"陈屿说,"我们还是和当年一样。你做你的公诉人,我做我的辩护人。我们站在天平的两端,但我们都在做对的事。"
"对。"陆正说,"都在做对的事。"
窗外的雨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亮堂堂的。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
从大学时光聊到毕业后的经历,从各自的工作聊到对未来的打算。好像要把三年没说的话,一次性都说完。
他们聊到很晚。
酒馆打烊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秋天的夜晚,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
"陆正。"陈屿说。
"嗯?"
"毕业十周年聚会,你去吗?"
陆正想了想。
"去。"他说。
"那我也去。"
两个人在路口分开,各自回家。
月光照在他们身后,把影子拉得很长。
第十八章 检察建议
周明远无罪释放之后,明远科技很快恢复了正常运转。
但陆正没有就此停下。
按照他在法庭上的承诺,他要向明远科技发出一份检察建议,督促他们完善内部财务管理制度。
这是检察机关的一项重要职能——在办理案件的过程中,发现有关单位在制度建设、工作流程等方面存在漏洞的,可以向其发出检察建议,督促其整改。
这不是走形式。
陆正花了一周的时间,认真撰写这份检察建议。
他把周明远案中暴露出来的问题,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
第一,公司资金管理不规范。董事长可以随意调动公司资金,不经过董事会决议,不经过正常的财务审批流程。这在一个准备上市的企业里,是不可想象的。
第二,关联交易缺乏监督。李桂林负责的营销订单,大量流向了他小舅子的公司,而公司没有建立关联交易的审查机制。这就给了有些人可乘之机。
第三,内部审计制度形同虚设。公司虽然有内部审计部门,但审计部门直接对董事长负责,缺乏独立性。审计发现了问题,也没有畅通的上报渠道。
陆正把这些问题写进检察建议里,每一条都附上了具体的案例和数据。
写完之后,他把检察建议发给了明远科技,同时也抄送了市工商联和市市场监管局。
这份检察建议,不只是针对明远科技一家企业。
陆正希望,通过这个案子,能够提醒所有的企业——财务合规,不是小事。
一个企业,如果连自己的钱都管不清楚,那它离出问题也就不远了。
检察建议发出之后,明远科技的反应很快。
一周后,明远科技的新任总经理——周明远亲自带队,来到了检察院。
"陆检察官。"周明远握住陆正的手,力度很大,"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还我清白。"周明远说,"也谢谢你这份检察建议。你说得对,我们公司的财务管理,确实有很大的问题。"
他带来了一份整改方案。
"我们已经按照检察建议的要求,做了全面的整改。"周明远说,"第一,我们建立了资金审批的三级制度,任何超过一定金额的资金调动,都必须经过董事会审议。第二,我们成立了独立的审计委员会,直接对董事会负责,不受管理层干预。第三,我们建立了关联交易的申报和审查制度。"
陆正接过整改方案,认真翻了翻。
整改方案写得很详细,每一条都对应了检察建议里提出的问题。
"很好。"陆正说,"我希望你们是真的改,而不是表面上应付一下。"
"我明白。"周明远说,"这次的事情,给了我一个惨痛的教训。我做了十几年企业,一直觉得只要把产品做好,把市场做好,就行了。但我没想到,内部管理上的漏洞,差点把我送进监狱。"
他叹了口气。
"陆检察官,我以前觉得,检察院就是来抓人的。但这次我才知道,检察院不只是抓人——你们还在帮我们,帮我们发现问题,帮我们变得更好。"
陆正笑了。
"周总,这就是我们的工作。"他说,"我们办理一个案件,不只是为了惩罚一个人,更是为了治理一个领域、完善一个制度。这叫'办理一案、治理一片'。"
周明远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敬佩。
"陆检察官,你是我见过的,最不一样的检察官。"
"怎么不一样?"
"你是真的在做事情。"周明远说,"不是走过场,不是走形式。你是真的想把事情做好。"
陆正没有接话。
他送周明远走出检察院的时候,站在台阶上,看着周明远的车开走。
秋天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师傅当年跟他说的话:"我们做公诉人的,不是要把多少人送进监狱。我们要做的,是让有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让无罪的人不被冤枉。"
现在,他还要加上一句——
还要让这个社会,因为我们的工作,变得更好一点。
第十九章 老同学
毕业十周年聚会,定在十二月三号。
那天是个周六,天气很冷,西北风刮得呼呼响。
陆正穿了一件深棕色的大衣,开车去了江州大学校友楼。
校友楼是新修的,就在老校门旁边,玻璃幕墙,装修得很气派。
他走进宴会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到了不少人。
十年了,大家都变了模样。有的胖了,有的秃了,有的头发白了,有的肚子大了。但一见面,喊出彼此名字的时候,那些好像遥远的记忆,一下子就回来了。
"陆正!"
有人喊他。
他循声看去,是班里的学习委员,现在在一家高校当老师。
"你可来了!"学习委员走过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十年没见了!"
"是啊,十年了。"陆正笑着说。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着各自的近况。谁做了律师,谁考了公务员,谁进了企业,谁出了国。
陆正站在人群里,和这个聊两句,和那个聊两句。
然后,他看到了陈屿。
陈屿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在和几个同学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看起来比上学时候成熟了不少,但那双眼睛还是一样的亮。
陈屿也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人群,对视了一眼。
然后陈屿走了过来。
"来了。"
"来了。"
两个人碰了碰杯。
"周明远那个案子,后续怎么样了?"陈屿问。
"李桂林的案子移交给监察委了。"陆正说,"听说查出来不少东西。他不光是职务侵占,还涉嫌向几个官员行贿。"
"那几个官员呢?"
"被立案审查了。"
陈屿点了点头,喝了一口酒。
"这个案子,真是没想到。"他说,"一开始以为就是个普通的职务侵占案,结果扯出了这么多事情。"
"这就是生活。"陆正说,"永远比小说精彩。"
两个人笑了。
聚会开始之后,大家轮流上台发言,说说这十年的经历。
有人讲自己创业的艰辛,有人讲自己做妈妈的幸福,有人讲自己在异国他乡的孤独。
轮到陈屿的时候,他走上台,拿着话筒,看了看台下的同学们。
"我这十年,做了律师。"他说,"在江州开了个律所,专做商事辩护。"
"大家可能觉得,做律师嘛,就是帮人打官司,赚钱。"
他顿了顿。
"但我想说的是——我做律师,不只是为了赚钱。我是为了守护一种东西。"
"什么东西?"台下有人问。
"底线。"陈屿说,"法律的底线。程序正义的底线。一个人,即使他真的犯了罪,他也有获得辩护的权利。我们做辩护律师的,就是要保证这个权利不被剥夺。"
"因为——"他看着台下的陆正,"如果有一天,一个人因为没有辩护律师,就被轻易定罪了,那我们所有人,都可能成为下一个。"
台下安静了一下。
然后响起了掌声。
轮到陆正的时候,他走上台。
他不太擅长这种场合,站在话筒前,沉默了几秒。
"我这十年,做了检察官。"他说。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
"检察官好啊!权力大!"有人开玩笑。
陆正笑了笑。
"很多人觉得,检察官就是来抓人的。公诉人,就是代表国家告人。"
他停了一下。
"但我想说的是——检察官不只是抓人。我们做的,是守护公正。"
"什么是公正?"
"公正就是——有罪的人,要受到惩罚;无罪的人,不能被冤枉。"
"公正就是——不管你是什么身份,不管你有什么背景,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公正就是——我们办的不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
他说完了。
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陈屿坐在下面,用力地鼓掌。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排桌椅,在空中交汇。
那里面,有十年的时光,有十几年的友情,有两个人共同的信念。
第二十章 法治的微光
聚会结束之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外面的风很大,吹得人脸疼。
陆正和陈屿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刚才在台上说的那些话,挺好的。"陈屿说。
"你说的也不差。"
两个人笑了。
"陆正。"陈屿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做的这些事情,到底有没有意义?"
"什么意思?"
"就是——"陈屿斟酌着措辞,"我们办一个又一个案子,我们争来争去,我们坚持我们的原则。但这个世界,还是有那么多不公,还是有那么多坏人没有得到惩罚,还是有那么多好人被冤枉。"
"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有什么用?"
陆正沉默了。
他走了几步,踢开了路上的一颗小石子。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他说。
"什么故事?"
"我刚进检察院的时候,跟的师傅,办过一个案子。"陆正说,"那是一个故意伤害案,被告人把人打成了重伤。证据很扎实,被告人也认罪了。"
"按说,这个案子没什么问题。但我师傅在审查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细节——被害人的陈述里,有一个时间点对不上。"
"什么时间点?"
"被害人说,他是在晚上十点被打的。但现场的监控显示,那个时间点,那个地方根本没有人。"
"然后呢?"
"然后我师傅就去查了。他查了三天,终于搞清楚了——被害人是在另一个地方被打的,他撒谎了。他为什么撒谎?因为打他的人,是他的小舅子。他不想让小舅子坐牢,就编了一个假的案发地点,把罪名推到了另一个人身上。"
陈屿停下了脚步。
"你是说——真凶是他小舅子?"
"对。"陆正说,"如果我师傅没有发现那个时间点的问题,那个被冤枉的人,可能就要坐三年牢。"
"后来呢?"
"后来,真凶被抓了,被冤枉的人被放了。"陆正说,"那个被冤枉的人,出来之后,到检察院来给我们送了一面锦旗。他说,他当时已经绝望了,觉得自己肯定要坐牢了。"
陆正看着陈屿。
"你说我们做的事情有没有意义?"
"我觉得有意义。"
"也许我们不能改变整个世界,也许我们不能让所有的坏人都受到惩罚。但我们能做的,是在每一个具体的案子里,把事实查清楚,把公正守护好。"
"我们办的不是案子,是别人的人生。"
"我们多认真一点,就可能少一个被冤枉的人。我们多坚持一点,就可能多一份正义的实现。"
陈屿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校园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
"陆正。"他终于开口。
"嗯?"
"我觉得,我们当年选法律,选对了。"
"对。"陆正说,"选对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灯昏黄,照亮了前面的路。
他们都是普通人,做着普通的工作。他们不是英雄,没有超能力,也没有系统加持。
但他们在自己的岗位上,认认真真地做着每一件事。
这就是法治的微光。
一点一点的,汇聚起来,就能照亮整个世界。
第二十一章 检察生涯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
江州市的春天很短,好像一眨眼,就从冬天直接跳到了夏天。
陆正最近在忙一个新案子——一个电信网络诈骗案,被害人有上百人,案卷材料堆了整整一面墙。
这是他的日常。
一个案子接一个案子,永远做不完。
但他已经习惯了。
做公诉人,就是这样。你永远在审查证据,永远在提审犯罪嫌疑人,永远在准备出庭公诉。你不会有闲下来的时候,因为这个世界上,总是有人在犯罪。
但他不觉得累。
因为他知道,他做的事情是有意义的。
这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里看案卷,小周推门进来了。
"陆主任,你的任命下来了。"
"什么任命?"
"院里的通知。"小周递给他一份文件,"你被任命为第一检察部主任了。"
陆正接过文件,看了一眼。
第一检察部主任。
从主诉检察官到部门主任,这是一步不小的跨越。
"恭喜你啊,陆主任!"小周笑着说。
"谢谢。"陆正把文件放在桌上,笑了笑。
他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喜。
对他来说,当主任和当普通检察官,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他还是要办案子,还是要审查证据,还是要出庭公诉。
唯一的区别是,他现在要承担更多的管理责任了。
他拿起手机,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当主任了。"
过了一会儿,陈屿回了过来。
"恭喜啊陆主任。什么时候请客?"
"周末。老地方。"
"行。"
放下手机,陆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春天的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洒下一片金光。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刚进检察院的时候,还是一个毛头小子,什么都不懂,跟着师傅一点点学。
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新人,变成了部门主任。
这十年,他办了几百个案子,起诉了几百个人。有的案子很顺利,有的案子很曲折。有的被告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有的被冤枉的人被他还了清白。
这就是他的职业生涯。
平凡,但充实。
他拿起桌上的案卷,继续看了下去。
生活还在继续,案子也还在继续。
只要还有案子,他就不会停下。
第二十二章 尾声
周末的晚上,老地方。
还是大学旁边的那家小酒馆,老板还是那个老板,烤串还是那个味道。
陆正和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花生米、烤串,还有一瓶白酒。
"来,陆主任。"陈屿举起酒杯,"恭喜高升。"
"什么高升不高升的。"陆正说,"还是办案子。"
"那不一样。"陈屿说,"当主任了,以后就是领导了。"
"你少来。"
两个人碰了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话就多了起来。
"陆正。"陈屿说,"你还记得我们毕业的时候说的话吗?"
"什么话?"
"我们说,以后你当公诉人,我当辩护人。我们站在天平的两端,但我们都在做对的事。"
"记得。"
"你觉得,我们做到了吗?"
陆正想了想。
"我觉得,做到了。"他说。
"怎么说?"
"这些年,我办了几百个案子。"陆正说,"我起诉了很多有罪的人,我也为一些被冤枉的人还了清白。我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凭着良心做的。"
"我呢?"陈屿问。
"你?"陆正笑了,"你做了这么多年律师,你帮很多人做了辩护。你维护了他们的合法权益,你也守住了你的底线。"
"我们都在做对的事。"
陈屿看着他,举起酒杯。
"敬我们。"他说。
"敬我们。"
两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在街道上,亮堂堂的。
酒馆里很热闹,旁边桌上的几个年轻人在唱着歌,笑声传遍了整个屋子。
陆正喝了一口酒,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刚进检察院的时候,师傅跟他说的那句话——
"我们做公诉人的,不是要把多少人送进监狱。我们要做的,是让有罪的人受到应有的惩罚,让无罪的人不被冤枉。"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以后也会一直记着。
他转过头,看着陈屿。
陈屿也在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不需要说什么。
因为他们都知道,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们都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都是法律人。
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个社会的公正。
这就够了。
——全文完——